第6章 瞞天過海

直到飛熊飛出去十多丈,我才施展卷字訣,霎時,飛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六隻巨翅被神識氣象術揉成麵糰,翻來捲去,再倒卷而拍,硬生生將他拖到我的跟前。

「明白了嗎?就算你有千軍萬馬保護,老子一樣殺你如草!」我厲聲道。

飛熊耷拉著腦袋,悶聲悶氣地道:「大爺明白。你拳頭比大爺硬,大爺認栽。娘西屁的倒霉,為了求死當名人,就拼命搗鼓大爺。」悲憤地流下淚水,「大爺我真冤啊!」

「你很好,我喜歡。現在請閉嘴,說話先舉手。」我笑嘻嘻地摸了摸飛熊的腦袋,「就讓它暫時留在那裡吧。」

飛熊立刻舉手。

「說!」

「暫時是什麼意思?暫時不殺大爺,那就是以後要殺大爺了?娘西屁的,你別糊弄大爺!大爺聰明得很呢。到時你先殺我,再被殺,大爺變成你的妖俑陪葬品了。」

哇靠!我吼道:「就讓你的腦袋留在那裡吧。閉嘴!」

飛熊舉手。

「有屁快放!」

「腦袋留在哪裡?那裡是指哪裡?」

「娘西屁的!留在你的脖子上!我不殺你!也不傷你!只要你乖乖聽話!」

飛熊滿意地點點頭,洋洋得意的眼神乜斜我:「大爺也是一個識字的文妖,想玩文字騙局蒙大爺,門都沒有。」

「該死的,給大爺閉嘴!」

飛熊再次舉手。

「……你儘管說吧。」我有氣無力。

飛熊理直氣壯地道:「冠名權懂不?到底你是大爺,還是我是大爺?」

我呆了半天,懶洋洋地道:「你是大爺。」

「胡護法呢?」沒有瞧見胡庚,海姬詫異地問道。

「他好像趁亂逃走了。保命要緊,他哪裡會管我們?」我不露聲色地答道,瞥了甘檸真一眼,後者望著我,幽幽地嘆了口氣。

女武神們群雌啾啾,紛紛指責胡庚的不仗義。我沉吟道:「如今悲喜和尚帶著上萬妖兵在天壑處埋伏,原先的計劃是行不通了。」

飛熊又一次舉手,我視而未見,繼續道:「我已經有了打算。到了天壑附近,我和這頭熊妖先去打探虛實。然後,再想辦法幫你們混出去。」

海姬點點頭,關切地道:「你小心啊。反正我們有遵行令在,大不了出了羅生天惡鬥一場。」

飛熊頻頻舉手,我自動忽略。一行人再次啟程,傍晚時分,在天壑龍泉嶺三里外停下。

放眼望去,整片龍泉嶺林深草密,氣宇森嚴。金黃的圓月正沿著山嶺,一點點往上攀。月下山林光影幢幢,不知暗中埋伏了多少妖怪。

我運轉息壤,改變形貌,看得飛熊直揉眼。軟硬兼施地威脅了他一番,才拽著飛熊而去。

嶺腳下,釘著數千根忽高忽低的白玉樁,筆直聳立,錯落分佈,恰好將四面圍住。據飛熊交待,這是悲喜和尚佈下的奇門陣法,可以將伏兵的殺氣、躁動掩蓋,令人難以察覺。

「難怪從外看,這裡猶如空城。嘿,這個所謂的妖王倒是有幾分手段。」我捏了捏飛熊的翅膀,「你直接帶我去見悲喜和尚,其它什麼也不用管。」

「娘西屁的,送死還這麼理直氣壯。」飛熊忍不住舉手,嚷道:「大爺服你了,你是條漢子!」

「閉嘴!」我冷冷地道。舉步上嶺,幽深處,閃動著一雙雙窺視的眼睛。有飛熊領路,一路暢通無阻,沒有妖怪現身攔截。在我擊傷夜流冰的山洞前,悲喜和尚懶洋洋地側躺在雜草上,背對我們,翹著二郎腿,嘴裡哼著小調。

「終於還是來了啊。」悲喜和尚頭也不回,打了個哈欠。

我心頭一凜,揪住要溜走的飛熊:「有些話,小的要秘密稟報妖王,還請大王喝退左右。」

悲喜和尚怪笑幾聲,沙啞高亢,驚得林中夜梟亂飛。

我不動聲色:「聽說明鏡山悲喜洞府內的悲喜換身秘笈,大王不小心遺失了。小的辛苦尋訪到了秘笈下落,特來稟告。是真秘笈,可不是什麼‘冒牌貨’。」緊緊注視他的一舉一動,不放過絲毫細微變化。

悲喜和尚紋絲不動,倏然,消失在我眼前。「進來說話。」他的聲音嫋嫋從洞內傳來。

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這個假貨的妖術精深玄妙,絕對位於四大妖王之首。拉起愁眉苦臉,拼命舉手的飛熊,我大步入洞。

洞中多孔竅,山風嗚嗚灌入,洞壁月影斑駁,照得悲喜和尚一張臉忽明忽暗。我不禁頭皮發麻,月光怎會移動?分明是他以無上法術,不停變幻方位,偏偏看起來,宛如靜止不動。這一手,楚度也相當純熟。

「知微!」我倒吸一口涼氣,北境達到知微境界的絕頂高手,竟然還有一人!「以閣下邁入知微境界的身手,何苦冒充悲喜和尚?他的本事可比你差了一大截。」我單刀直入,神情鎮定自若。

飛熊聽得一愣,我意味深長地對他笑了笑。我不會殺他,但親耳聽到了這個秘密,悲喜和尚一定會殺他滅口。借刀殺人的伎倆,還真是容易。

「露餡了,我露餡了!」悲喜和尚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我卻瞥見一道翠線一閃而逝,飛熊轟然倒地,後腦勺上,釘著一根纖細的翡翠針。

「你想要老夫為你殺人滅口?老夫偏不。這頭傻熊只是昏迷而已,醒來後,自會把今日之事忘記得精光。」悲喜和尚抹了抹鼻涕,換上一副笑臉,洋洋自得。

我微微欠身:「前輩不但法術高明,心智也高明,林飛實在佩服。其實這頭傻熊挺有趣的,如非得以,我也不願殺他。」運轉息壤,恢復原貌。

悲喜和尚雙目精光一閃,宛如虛室生電,令人不寒而慄。轉瞬間,原先瘋瘋癲癲的氣質變得無比威嚴冷厲。「你膽子倒大,竟然自動送上門來。楚度的遵行令,老夫可不會放在眼裡。」

「前輩足以和楚度分庭抗禮,當然瞧不起遵行令了。只是以我林飛之能,想要不被滅口,也不是什麼難事。」我施展神識氣象術的刺字訣,霎時遁隱,又倏然出現。

「嘿,北境逃命第一的補天秘道術也學到手了。」悲喜和尚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緩緩地道:「還混雜了碧落賦的心法,甘檸真那個丫頭,原來有意中人了啊。是啦,她長大了。」語聲恍惚有了幾分滄桑。

我苦笑:「前輩法眼如神,厲害,厲害!想來過去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你無需套老夫的話。你也不差,小小年紀,能有今天的造詣,固然是奇遇運數所致,也是天資驕人的結果。難怪海龍王那般孤傲的人物,也和你折節結拜。」悲喜和尚從頭到腳,細細審視了我一番。

「可惜楚度要殺我後快哩。」

「他要殺你,是你們之間的事,和老夫無關。」敏銳捕捉到了我話中挑唆之意,悲喜和尚直截了當地道。

我一愕:「前輩一代高人,含辛茹苦甘當臥底,難道不是為了對付楚度嗎?觀前輩氣宇風範,對補天秘道術、碧落賦秘道術的熟悉,當是清虛天或吉祥天的絕頂高手。楚度荼毒北境,前輩怎能坐視?」

「臥底?」悲喜和尚啞然失笑,「老夫還沒有這麼低俗。至於什麼荼毒北境,也和老夫無關。即便清虛天各派被斬盡殺絕,只要不殺到老夫頭上,老夫也照樣坐視。」

我心中一個激靈:「原來前輩來自清虛天。」暗中尋思,這個老傢伙到底出自清虛天哪一個門派?怎麼心性如此冷漠?

「好小子,套話真有一手。你怎知老夫是假貨?難道悲喜和尚還活著?」他一字一頓,語音暗蘊浩然正氣,竟使人生出不得不說實話的感覺。

「前輩放心,真正的悲喜和尚永遠不會回來了。」我三言兩語,將悲喜和尚的遭遇坦然道出。

他略一沉吟,忽然微微一笑:「你今日前來,原來是要以此威脅老夫的。嗯,你壞了老夫道法,老夫卻又難以將你滅口,為了保全老夫身份的秘密,看來只好成全你了。」一時間,氣質變得儒雅溫文,瀟灑從容,肌膚也微微透出美玉的光澤。

「豈敢。林飛今日拜見前輩,的確有一事相求。」我心想,你個老傢伙明白就好,不然大家一拍兩散,你也別想在楚度手下混。壞了他的道法?奇怪,這是什麼意思?

「說吧。」

「請前輩護送我、甘檸真、海姬以及女武神們從此處離開羅生天,務必掩人耳目,不使外人察覺。事後,也請前輩保守秘密,林飛也自當為前輩保守秘密。時間緊迫,還望前輩立刻成全。」

悲喜和尚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我心如擂鼓,怦怦直跳。

須臾,他仰天大笑:「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一個敢要挾老夫的人。哈哈哈哈,真是新奇的感覺!想不到,我也會有被人要挾的一天,哈哈哈哈!」

「老夫答應你了!」他隨手丟擲百來張道符,「這是隱身符,貼在前額上,一個時辰內妖怪絕對看不見你們。」

「多謝。」我心中大喜,接過道符。符篆以乳白色的薄玉片製成,光可鑑人,符上雕繪奇紋怪案。為了證實有效,我先貼了一片在額頭,玉符觸膚即化。對悲喜和尚長長一揖,我大步走出山洞。

到了洞外一看,悲喜和尚赫然側躺在草叢中,正對著我,蹺著二郎腿,嘴裡哼著小調,和先前的位置毫釐不差。

「真是絕頂高手啊。」我低嘆。一路下嶺,風平浪靜。悲喜和尚的隱身符的確不假,即使我大搖大擺,從一個藏在樹洞裡的妖怪面前走過,他也視若未見。

這一步,我終究是走對了。不管冒充悲喜和尚的傢伙目的何在,他還是不得不向我妥協。站在嶺腳,夜風襲人,後背涼颼颼的。我這才發覺,早已汗溼單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駕起吹氣風,急速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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