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偷得浮生數日閒

這幾句話深奧微妙,字字珠璣,聽得我乍驚乍喜:「這是什麼法訣?難道是……」

甘檸真打斷了我的話,自顧自道:「多年前,師叔苦練一點黛眉刀,揮刀斬花而花不碎。悟冥渺之道,得動靜真髓。」不待我再問,一襲白影飄然消失在濃陰處,像沉入幽暗水下的漁線。

「傻子,她在偷偷告訴你碧落賦的法訣呀。」海姬咬著我的耳朵,嬌嗔道,「小無賴相公,你好手段啊,居然哄得檸真把碧落賦的不傳之秘也洩漏出來了。」

我胸口一熱,這分明是甘檸真目睹我垂釣修煉,才特意用碧落賦的法訣加以指點。

「去找檸真吧。這些天,你有點冷落她了呢。」海姬似笑非笑。「把她娶到手做小吧,嘻嘻。我是雷打不動的正房,她可是要給我敬茶行禮的。你沒有出現之前,我和檸真總愛較勁,誰也不服誰。你若是收她做小,她就不得不向我低頭啦。」

我心中一蕩,嘴上假正經:「別胡說八道,我有你就知足常樂了。不過話說回來,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嘛。」

「你胃口不小啊,還想採摘百花?」海姬眯起眼,笑得像一頭大母狼,狠狠掐擰我的腰。我立刻苦臉求饒,手卻悄悄地,去搔她腋下的癢癢。

一時風光旖旎,春息醉人,崖頂的明月害羞得用雲紗遮住了臉。

隔了許久,海姬軟綿綿地蜷在我的懷裡,仰著頭,滿足地嘆息。

「我是認真的呢。」她指著上空的月亮:「檸真就像它,清幽高遠,淡漠疏離。不會強烈地去愛,也不會強烈地去痛。在龍蝶洞府朝夕相處了十六年,我從未見到她臉上出現過笑容。」

「可是你出現了,她變得不同了。她開始會生氣,會焦急,會一個人發呆。這兩天,她總是躲開我們,卻又忍不住偷偷瞧你。當你可以站起來的時候,她笑得那麼美。」

海姬吃吃地笑道:「一塵不染的仙子,原來也只是個關起門來,害怕受傷的小孩子呢。」

我無聲嘆了口氣。高空中的明月,皎潔而孤獨,矜持而靜閉。誰又知道在光芒背後,深深隱藏的傷苦呢?

「這些年,雖然我和檸真、丹媚嘴上不說,但在心裡,早把對方當作了最親密的姐妹。我希望檸真可以快樂。」海姬正色看著我,「小無賴相公,去開啟那扇緊閉的門吧。」

我心潮起伏,彷彿一陣猛烈的夜風吹過。

「我不能。」想了良久,我艱難地搖搖頭,「善良的傻老婆,你不明白嗎?不要讓小真真牽扯進來,不然以後她會很為難的。難道為了我們,要讓她背叛碧落賦嗎?你我都知道,我們遲早會和清虛天一戰。」

「就讓明月掛在天空吧。這樣已經很好了,不是嗎?」我微笑著,偏過臉去,讓山崖的陰影遮住了眼中的憂傷。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和我們靠得越近,就越會傷害她。甚至,甚至有一天,她會成為一顆被利用的棋子。」我心中暗暗抽痛,語氣卻越來越果斷,「被我利用,或者被公子櫻利用。所以,還是趁早放開她吧。」

海姬吃驚地道:「你不會的。」

「時勢不由人。」我硬下心腸道,「你去休息吧,今晚我來守夜。」

海姬還要再說,被我柔情軟語相勸一番,依依不捨地回房就寢了。我獨坐在澗邊,好半天,才強行平靜下紛亂的思緒。現在,可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反覆默唸碧落賦的法訣,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神識氣象術源自破壞六字真訣,是剛的法術,是動的法術,與碧落賦要訣中的「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暗暗吻合。如何將「爾其靜也,體象皎鏡,是開碧落」的要訣融會到神識氣象術,才是做出突破的關鍵。而公子櫻揮刀斬花花不碎,足見刀勢的陰柔縹緲,是我目前最好的參照學習目標。

夜間,涼露滴落,山風鳴響,似潮汐深沉,綿綿不絕。崖上不時落英飄灑,被澄明的月光一照,顯得鮮麗明透。

一片桔色花瓣從眼前悠悠落下,我運轉神識氣象術,以「刺」字訣擊去,花瓣頃刻碎成粉末。我搖搖頭,仔細回味碧落賦法訣中的「靜」字含義,再行演練。不知不覺,大半夜過去了,四周灑滿殘花碎粉。

「噗哧!」遠處的水面上,突然浪花迸濺,一條亮晃晃的金束貼著水面直竄而來,速度快得驚人,激起兩側水浪「嘩嘩」後退。絞殺在後方緊緊追趕,觸鬚一次次電射而出,總是被金束瞬息閃過。

原來是絞殺在捕食獵物。我定睛望去,金束像是一條竹筒般粗的大鱔魚,但後半身被閃閃發光的金殼裹住。頭呈三角形,頂生一簇色彩鮮豔的肉花冠,腮旁圓圓鼓起兩隻水泡。我暗覺差異,絞殺吞噬了浪生獸後,游水的本事大進,想不到依然追不上這條怪鱔。

「是花冠殼鱔!」螭驚訝地叫起來,「百花澗裡竟然還有這樣的東西。瞧它金殼的長度,差不多已有萬年氣候。等金殼長到覆蓋全身的地步,花冠殼鱔便可成精了。」

「它是大補之物。」還是月魂最明瞭我的心思,直接說出花冠殼鱔的用處:「殼鱔被稱作北境最奇淫的生物,花冠殼鱔更是其中翹楚,平日裡以花草為食,最愛聞脂粉女兒香。服用它頭上的花冠,能夠壯陽滋陰,專治男女不育之症。」

我忽然想起血戮林的土著妖怪們,心中大動。如果送於他們服用,產下後代的可能性豈不大增?對人口稀少的土著妖怪們來說,這是一份無法拒絕的厚禮。

百花澗中,激烈的追逐戰仍在繼續。眼看絞殺一個猛撲,即將抓住花冠殼鱔時,後者一個輕巧的急停,任由絞殺從邊上擦過,撲了個空。花冠殼鱔早已掉頭逃竄,絞殺厲叫一聲,回頭緊追不放。

我驀然一震,彷彿被閃電劈中,眼前閃動著花冠殼鱔急停的一幕。迅疾的速度剎那間變成靜止,動靜之間,轉換得毫無間隙。

「爾其靜也,體象皎鏡,是開碧落。」我喃喃地道。潺潺澗水東流,但在絞殺和花冠殼鱔的高速運動中,水流反倒像是靜止了。

世上哪有絕對的動與靜?我一聲長嘯,揮掌遙遙拍向山崖,花瓣雨點般灑落。我飄然躍起,凝神,靜息,出拳。一片紫紅色的花瓣在視線中不斷放大,與我的拳頭接近。倏然,拳頭冥緲無形,宛如一個靜止的瞬間。

花、拳相觸,花瓣毫髮無損,緩緩飄向水澗,像是根本沒有被擊中過。等落到水面上,被水波一卷,花瓣頃刻粉碎。

「你真是一個修煉法術的天才!」月魂讚歎道:「所謂揮刀斬花花不碎,其實花早碎了。只是刀勢太過縹緲靜虛,意韻不斷,所以從表面上看不出來而已。」

螭樂呵呵地道:「我老螭選中的人,還會有錯嘛。」

「公子櫻多年前就已經達到了,我卻要今日才能完成。我們之間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我冷靜地道,我也終於領悟,螭曾經說過「動靜只是一個點。」的含義。

月魂遲疑了一會,道「林飛,現在我有點相信,你才是天定的魔主了。」

「天定?」我冷笑,目光所及,浪花激濺。花冠殼鱔又衝竄過來,絞殺在背後瘋狂追擊。

「這一份壯陽大禮,就便宜格三條了。」我大笑著,如蒼鷹掠起,撲向花冠殼鱔。

逐鹿天下,從今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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