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四周靜止下來。朦朦朧朧中,一道微弱的光線從天際透出,照在我臉上。溫暖的,明亮的光芒不斷擴散,在我眼中閃爍。
晨曦的光斑在眼中閃爍,玄劫結束了!曙光灑滿羅生天的大地,拂曉的風吹來,空氣清新而潮溼。絞殺穿過玫瑰色的朝霞,拍動風翼,在晴朗的天空中劃過一連串歡叫。
「林飛,你成功渡劫了。渡過了千年修為都未必擋得住的玄劫!」海姬美目紅腫,大概想對我微笑,可是笑得很糟糕。
「怎麼笑得這麼難看?」我艱難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想要笑給她看,面部卻近乎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
海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癱瘓了,所以你笑不出來嗎?」我柔聲道,乜斜過被鮮血染紅的胸口。雖然在玄劫中保住一命,但我全身皮開肉綻,如同一個血人。軀幹的骨骼都碎了,筋脈寸寸斷裂,腰腿軟綿綿的,沒有任何知覺。
日他奶奶的,老子的脈絡可是靈犀脈啊,竟然也斷了。但如果不是靈犀脈,我多半在玄劫中一命嗚呼了。
「不是的,不是的。」海姬泣聲道,「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
「盡胡說。我會變成什麼樣?我還是像從前一樣英俊神武,玉樹臨風。」我衝她眨眨眼,竭力微笑。雖然我變成了一個殘廢,但並不需要憐憫的眼神。
我還沒有被擊敗呢。
「嗯,嗯。」海姬一個勁地點頭,又疼又愛,「你永遠是我的小無賴,是我的俏郎君。」
「你真的很了不起。」甘檸真凝視著我,袖角輕輕拭去我唇邊的血塊。
「檸真已經餵你服下了碧落賦秘製的九野環舒丹,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海姬安慰我道。
「該歇息了。白天我們必須找地方藏起來,以免暴露行蹤,晚上再趕路。如果遇到大隊妖怪就避開,零散的妖怪就殺了滅口,儘量不要使用遵行令。」我垂下眼皮,避開刺眼的旭日。現在,我連轉一下頭頸都做不到了,只有幾根手指還可以稍稍彎動。
在一座三面環山的小湖洲上,我們暫時歇腳。洲岸長滿了高高的蘆葦,綿密如紗帳,白色的蘆花映在碧波中,銀光燦燦,彷彿曙光正順著蘆稈流下河。
洲上嵩草叢生,荒無人煙。一頭水獺受驚從草叢裡竄出,一溜煙逃到岸邊,又扭過頭,好奇地盯著我們。
海姬輕輕抱起我,小心翼翼地讓我躺在草地上,頭枕著她溫軟的小腹。這裡四周被蘆葦叢包圍,野草又深,除非妖兵上洲搜查,否則很難發現我們。
按照我的吩咐,絞殺潛入水下,繞著湖洲巡遊,一旦發現妖怪,立刻格殺。
「你們的黃金盔甲太醒目了,必須換掉。」我目光掃過女武神,道,「陽光照在盔甲上,反光強烈,在遠處會看得很清楚。」
「你別操心了,這些交給我們來做,你需要好好休息。」甘檸真道。
海姬對我百依百順,立刻卸去金甲,只穿一襲鵝黃色的單衣。女武神們紛紛照做,薄薄的絲帛緊貼一個個豐潤的胴體,裸露出來的臂腿雪白如藕。
甘檸真瞥了我一眼,沉吟道:「你如今受了傷,我們最好改變計劃,儘快返回紅塵天,去龍蝶洞府休養。那裡地勢隱秘,除了我和海姬、鳩丹媚之外,沒有外人知道。」
我沉默了一會,道:「小真真,你這是要我在龍蝶洞府裡住一輩子了。好一個‘休養’,在你們看來,我這個廢人也只能休養了吧。」
海姬心疼地捂住我的嘴:「不許你胡說,你怎麼會是廢人呢?你別怪檸真,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商量的結果。現在兵荒馬亂,我們在龍蝶府裡住一輩子不是很好嗎?躲開戰亂,躲開爭鬥殺戮,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甘檸真背過身去,不敢看我,纖柔的香肩輕輕抽動:「我不想瞞你……林飛,你的傷勢……太……太重了,去龍蝶洞府是最好的選擇。我們……我們永遠陪著你。」
我默然許久,一字一頓地道:「這不是我的選擇。你知道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我毅然道,「在我的腰間,繫著一個白色的如意袋,你幫我開啟它。還有我懷中的小火爐、裝燃料粉的紫色鱗魚皮袋,全都拿出來。」
如意袋解開後,從裡面倒出的奇珍異寶堆積如山,霞輝瑞氣照花了眾人的眼。海姬一吐舌頭:「哇,小無賴,想不到你這麼有錢啊。」
我打趣道:「要娶脈經海殿的首席女武神,當然要攢夠老婆本。」
「嘻嘻,可惜娶一個是夠了,不過娶兩個可不夠。」海姬衝甘檸真做了個鬼臉,我心頭一陣暖意,知道她是在故意逗我開心。
「把鱗魚皮袋開啟,再把小火爐放在我的手邊。」我顫顫巍巍地張開手掌,接住甘檸真倒出來的燃料粉,手一點點挪向小火爐。
「我來幫你。」海姬剛要動手,被我用嚴厲的目光阻止了。
「我能行的,我可以。」我沉聲道,手碰到爐邊,忍不住一抖,燃料粉灑落在草叢裡。這個連三歲孩子都能完成的動作,我做起來卻如此笨拙。
「再倒。」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攤開掌心。
「再倒。」
「再倒。」
「再倒。」
一次一次,我重複著這個簡單的動作,艱難而痛苦。不是藥粉灑在地上,就是小火爐被碰倒。海姬猛然埋下頭,放聲大哭。
在第十一次,我終於將燃料粉倒入火爐。又耗費了半個多時辰,點著了火爐。這時候,女武神們望向我的目光已經充滿了敬意。
小火爐紅彤彤地發亮,爐口噴出一縷青煙,繞著火爐急速旋轉,化作了小精怪空空玄。
一連翻了十多個漂亮的筋斗,空空玄站在爐尖上,興奮得手舞足蹈:「老兄,我們是不是到了靈寶天,要和芝麻那個丫頭比試了?」
「比你個大頭鬼。」我沒好氣地道,「如果小火爐一直在我手裡,你是很難再見到芝麻了。」
空空玄一呆,隨即才仔細察看了我一會,大呼小叫起來,「骨骼盡斷?肌肉僵化?不可能啊!你有息壤護體,怎麼可能被人打成一攤爛泥?」
我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拿到了九疑寶窟裡的息壤?」
空空玄賊笑一聲:「嘿嘿,我很早就聞到了你身上息壤特有的土腥味,本想等你將來死後,把它偷偷扒下來收藏呢。不過現在我和你情投意合,我空空玄堂堂的未來盜賊大宗師,怎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目光時不時掃過地上堆積的珍寶,灼灼賊亮,又頻頻扭頭,強行剋制自己不去看,臉上急促變化的表情十分好笑。
我苦笑一聲:「可惜我林飛福薄,不能目睹堂堂一代盜賊大宗師的誕生。唉。」故作長嘆,「無法看到北境最璀璨的星辰升起的一刻,是我生平最大憾事。可惜,可惜,將來你開宗立派,風光無限,而我這個知音人,只能在黃泉天為你默默祝福了。」
「為啥看不到啊?」空空玄被我描述的前景說得心癢難搔,像個猴子不停地翻筋斗。
「我剛剛渡過一場玄劫,受了重傷,已經變成廢人,還能活多久呢?」
「不行,老兄你一定要親眼看到我成為盜賊大宗師!不然也會是我生平憾事啊。」空空玄急道,跳到奇珍異寶堆前,探手抓去。
「嗖嗖嗖」幾聲,三十多種奇花異草、靈丹妙藥被他挑出來,送到我跟前,分成三堆。又鑽進火爐,掏出了十多種奇珍,加入其中,老練地侃侃而談:「左面這堆是‘雙麟芝’、‘六合葵’、‘萬根藤’……加無根水煮半個時辰,熬成湯汁服用,再按摩全身要穴一天,可治肌肉僵化。中間這堆是‘黑蜂膠’、‘玉獺髓’、‘龍骨草’……用猛火煉成丹丸,一半吞服,一半混合五色露搗成糊狀,塗抹全身,包你三十天之內骨骼重續。右邊則是‘碧紋黃精’、‘萬年瓊脂’……直接服用,可治內腑的暗傷。」
我暗道這傢伙真是一個天生的賊胚,僅僅瞟了珍寶堆幾眼,就挑出了治癒我的良藥。
頓了頓,空空玄為難地道:「至於你斷裂的經脈,就比較難辦了。」飛快溜了我一眼,緊緊捂住頭上的笠帽,頗有些做賊心虛的模樣。
我心中一動,瞧他的神色,似乎有辦法治好我的經脈。當下長嘆一聲:「經脈已斷,我就算骨肉復生,也無法修煉法術,去不了靈寶天了。唉,那個芝麻一定會以為你心生畏懼,不敢再和她比試,說不定會偷偷嘲笑你哩。」
「誰不敢!」空空玄被我一激,小臉漲得通紅,猛地掀開笠帽,摸出了一顆鴿蛋大的丹丸。
霎時,滿洲生香,芬芳燻醉。空中奇異地凝結出七彩香霧,氤氳環繞,遮住了方圓數里。草叢中的蟻蟲紛紛湧來,四周的嵩草「唰唰」瘋長,漫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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