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昔日重現

「林飛!」下方,傳來甘檸真焦急的呼叫聲,她清麗如雪,站在墳地般的冷寂曠野上,向我揮動手臂。

「小真真!」我心中大喜,一拍絞殺,徐徐向下飛落,神識內,那頭醜陋畸形的七情六慾怪怒吼狂撲,錐心刺骨的疼痛頓時擴散全身,內腑痛苦抽搐,似被切割攪拌,再擠壓碾碎燒成灰。

我微微一愣,目光無意中落在乾燥松垂的衣袖上,猛地打了一個激靈,渾身剎那間冰涼,一顆心彷彿從高高的雲端摔下深谷。

剛從亡獄海里出來,身上的衣服又怎會幹巴巴的?

「幻覺!是幻覺!我們雖然逃出了亡獄海,但又陷入了一個新的幻境!」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好可怕的怨淵,在我自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悄悄佈下了另一個陷阱,讓我美滋滋地踩進去,還傻乎乎地慶幸。如果沒有那頭七情六慾怪物,我將萬劫不復,徹底沉淪在幻境中。

下方的甘檸真忽而消失,「嗡」,腦子裡一陣轟鳴,天旋地轉。我忍不住閉上眼睛,再睜開。

我依然坐在絞殺背上,向天空飛馳,衣衫冰涼溼透。冷風從耳畔呼呼掠過,腦中還殘留著隱隱的陣痛。神識內的螭呆如泥偶,喃喃地道:「現在總該不是幻象了吧。我真的糊塗了。」

「林飛!」甘檸真就坐在身前,側過臉來,瞪大眼睛瞧我,嘴裡喊著我的名字。這和她消失前,發出的呼喊聲一模一樣。

這一回,是真的甘檸真嗎?我小心翼翼地審視她,不由得驚叫起來。甘檸真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像薄薄的寒冰,目光黯淡無神,一下子憔悴了許多。

「你怎麼突然全身溼透了?」她滿臉驚疑,水順著我的頭髮、褲腳滴淌——黑色的海水。它們一離開我的身體,就立刻消失。

「突然?」我一下子沒有回過神來,突然?「你說清楚一點,什麼叫突然?」

「你怎麼了?」甘檸真奇怪地看著我,「我們飛起後,你渾身上下突然全溼了,神情很痛苦的樣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我根本沒有離開過你?我從來沒有消失過?我全身溼透只是一眨眼的事?你呼叫我的名字是在剛才?」

甘檸真不安地點點頭:「難道你認為自己消失過?」

我目瞪口呆,自己在亡獄海少說也待了一個時辰,為什麼甘檸真覺察不出時間的差異?難道我突然陷入了一個類似靈寶天或是色慾天的宇?所以亡獄海的一個時辰相對此處而言,只是一瞬間?

但這樣的情形,必須是從一個宇進入另一個特殊的宇時才會發生。而我卻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怨淵。就算我真實地從一千年前魔剎天的亡獄海來回,也不該如此,魔剎天不同於靈寶天、色慾天,它的時間和羅生天是同步流逝的。

我越想越迷糊,甘檸真神色擔憂地道:「林飛,你是不是出現了幻覺?」猶豫了一下,道:「碧落賦有一篇明心見性的幽情訣,你不如試一試……」

我哭笑不得,當即打斷她的話:「我很清醒!我沒有任何問題!別這樣看著我,不清醒的人可能是你!你看,絞殺也是溼淋淋——」霍然住口,絞殺自從吞噬了浪生獸以後,入海滴水不沾,此刻身上連一絲水漬也沒有。

一時,我和甘檸真狐疑對視。我心道,甘檸真怎會一下子變得憔悴不堪,像個怏怏病婦?莫非她其實已經經歷了許多時間,卻恍然不覺?還是眼前的甘檸真仍然是一個幻象?

「林飛,你真的沒事麼?」

「我……很好,只是覺得不舒服,才出了一身冷汗。你的臉怎麼……」我稍作遲疑,決心隱瞞亡獄海的遭遇。就算說出來,甘檸真也會覺得我腦子錯亂。

「我的臉怎麼了?」甘檸真訝異地伸手摸了摸臉頰,抽出三千弱水劍,清瑩明澈的水光映出了她的面龐。「我的臉沒什麼問題啊。」她低頭照了照,蹙眉看著我。

她竟然像個睜眼瞎,一點察覺不出自身的異樣!我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我說了她能相信嗎?十有八九會認為我出現了幻覺。

「哦,沒什麼,大概是我看花眼了。」我胡亂解釋,一絲莫明的悲哀湧上心頭。在怨淵這樣可怕的地方,彼此間的信任也被悄然吞噬。不知該相信誰,不知真假虛實,只剩下茫然的孤獨感,只剩下「自己」。

月魂忽然道:「甘檸真的變化也是好事,至少讓我們摸到了怨淵的蛛絲馬跡:一來知道它能產生飛昇時的時光效果;二來它能令神識不強的人悄然衰變,當事人還無從察覺,一點點被怨淵蠶食。我們現在對怨淵並非一無所知了,而瞭解得越多,我們逃脫的可能性就越大。」

「好事?」我差點岔氣,「小真真不是我們的探路石!月魂,這可不像你這個純潔美好的魂器說出來的話!」

月魂呆住了,像被一記突如其來的悶棍打懵,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你說得對,這不應該是我說出來的話。為什麼我會這麼想?」它憂心忡忡地道:「林飛,我恐怕也有些不對勁了。」

「都是該死的怨淵!老子……有種出來真刀真槍地幹啊,幹你個縮頭烏龜!」螭暴躁地罵出一連串聽不懂的字元,一問,原來是靈寶天精怪們獨有的「國罵」。

在空中急速飛馳大半天,前方出現了大片的濃霧,層層翻湧滾動。霧中奇峰隱約聳立,向下看不到山腳,似是群峰懸浮在半空。

絞殺驀地回頭,風翼橫掃,發出兇暴的叫聲。緊接著,它像被突然重重地推了一把,一個趔趄,向前衝入濃霧,猛然撞上一個軟綿綿的異物。

「撲通!」異物被撞飛出去,赫然是一具女屍!她滿臉黃褐斑,皺紋叢生,骨瘦乾癟,灰白枯澀的長髮散亂飛揚。女屍摔落在地,「骨碌骨碌」沿著陡峭的山石向下滾落。然後,突兀地消失了,只是沿途慢慢沁出濃稠的鮮血,觸目驚心。

甘檸真失聲驚呼,這具女屍穿戴黃金盔甲,分明是脈經海殿的女武神!

「爸爸,剛才我被襲擊了!」絞殺舞動觸鬚,如臨大敵般到處探望。

我目光掃過四周,我們置身在一座肉疙瘩般的怪山山腰處,暗黃色的山石圓坨坨地隆起,像是長滿了一個個噁心的腫瘤。整座山寸草不生,附近籠罩的濃霧奇詭地消失了,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周圍是綿綿不絕的群山,都是光禿禿的,一眼望不到頭。

「為什麼會這樣?」甘檸真驚愕地道,「我們明明衝入了濃霧,這片霧至少覆蓋了方圓幾百丈,怎地突然不見了?還有那具女武神的屍體,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那個女武神衰老成老太婆了。」我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甘檸真。

「老?你在說什麼?」甘檸真詫異地道,「脈經海殿的女武神個個美豔動人,雖然剛才的屍體面目呆滯,但還不至於蒼老。林飛,我……我覺得你真的很不對勁。」

我在心裡苦笑,默默地看著甘檸真。鍾神靈秀的風姿業已委頓,嬌嫩如玉的臉頰微微削陷,清瑩的美目渾濁無光,隱隱滲著血絲。驀然,我記起跳入海井前,那顆從她眼角滾落的淚珠。心猛烈地抽痛了一下。

「小真真!」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緊她的手,衝動地叫道:「從現在起,我要你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比相信你自己還要相信我。小真真,你能做到嗎?不要相信你自己的感受,只相信我的!你能做到嗎?就當我……當我求你了。」

就讓她把我當作一個瘋子吧!

甘檸真怔怔地看著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月魂輕輕嘆息:「你覺得她可以嗎?你怎能要求一個人背叛她自己?」

「我……我一直是相信你的。」甘檸真慢慢地道,聲音異常溫柔,「從紅塵天大海的那個夜晚,你拿著自在天地圖離開的那一刻起。」

「我要的不止是這個。你明白嗎?我要你不相信你自己,只相信我!就這一次,好嗎?」

「可是……」甘檸真遲疑地道,「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你已經在怨淵裡沉淪,因為你正在一點點衰老憔悴,因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迷失!因為我不知不覺地愛上了你!哪怕你根本不愛我!」我顫聲道,低下頭,不顧一切地喊道:「我愛你啊!不是喜歡,是愛啊!」

許久,聽不到甘檸真的回答,只看到雪白的袍袖劇烈顫抖。我木然而立,澀聲道:「小時候,我是個乞丐。我一天到晚伸出手,向人乞討,但我從不開口求人,從不。」

「因為除了一點自欺欺人的驕傲之外,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能丟棄我唯一剩下的東西。」

「但現在,我在求你。求你毫無保留地信任我一次,求你忘記你自己地信任我一次。」

「只要一次。」

「我……」甘檸真的聲音不停地顫抖,像是狂風中的單薄落葉。

「我……答應你。」她泣然道,「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

我扭過頭,讓風吹乾眼角的淚痕。「謝謝你,小真真。」我哭了嗎?為了一個女人,在多年以後,在我以為自己不會再流淚的時候。

我想我們都背叛了自己。

「這要從我們跳入海井的一刻開始說起,你要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竭力平息了起伏的心潮,我慢慢地道。剛才魯莽的示愛讓我有些尷尬,說話的時候我一直扭著頭,不敢看甘檸真。她也低著頭,目光瞧向別處。

神識裡傳來螭不滿的哄聲:「切,我還以為可以繼續欣賞煽情戲,調節一下繃緊的情緒呢。」

「愛是美麗的。」月魂一本正經,嚴肅地點頭,「只是……接下來為什麼不擁抱、接吻?」

「因為愛拒絕第三者。」我沒好氣地回道。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