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暴跳如雷,和月魂糾纏不休。我正納悶為何此等危急時刻,它們還一個勁地胡鬧,轉念一想,忽而明白了它們的良苦用心。「月魂,老螭,謝謝你們,我現在輕鬆多了。」
月魂這才正色道:「林飛,在你決心進入怨淵時,我和老螭已經探討過了其中的險惡。我們一致認為,進入怨淵的人,必須保持一顆冷靜淡泊的平常心,否則勢必受怨淵影響,無法自拔。海沁顏、海姬、楚度……所有這些進入怨淵的人,哪一個不是深懷目的,繃緊了心絃?你已領會精神大法的真諦,理應明白物不迷人人自迷的道理吧?」
這番話猶如瑚醍灌頂,我立刻斂去一切雜念,不去想海姬的安危、最後的生死,將神識提煉至空靈浩渺的境地。
頓了頓,月魂又道:「甘檸真的神識不夠強,所以感覺不到怨淵散發出來的恐怖力量。就像一頭毫無戒備的獵物,完全看不到四面危險的陷阱,近乎盲目。你就不同了,你獨一無二的神識能夠讓你接觸到怨淵的神秘,雖然因此會墮入幻境,但也識別出了危險,可以努力逃脫。」
我恍然大悟,螭忍不住嚷道:「甘檸真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無知地沉淪下去,直到死亡。你不覺得她現在的反應很遲鈍?你現在脫她衣服強暴她,一定得手!至於你小子嘛,還有掙扎的機會。當年的海沁顏應該也擁有無比強大的神識,所以才會生出‘幻視還是噩夢’這樣的感覺。」
我有自知之明,海沁顏貴為當年的第一玄師兼第一高手,神識鐵定比我強多了。連她都喪命怨淵,我又能有多少機會?
「那可不一定。」螭洋洋得意地道,「神識再強有個屁用?難道強得過怨淵?關鍵是要特殊!你的神識經我專業改造,億中無一,未必沒有活著出去的希望。當然,希望無限接近於無。」
我哈哈大笑,拉著甘檸真信步前行,徹底放下了得失之心。小真真好像真的遲鈍了,好一會,才抽開柔嫩的玉手,盯著周圍一條條粗長烏黑的海藻,道:「這不像是海藻。」
我笑道:「有些像頭髮。咦,聞起來更像,比你的還香。」湊近了嗅,鼻尖傳來縷縷幽香,觸之柔滑油亮。
霎時,我腳下的地面猛然聳起,帶著我漸漸上升,像一個龐大的頭顱從下方不斷拱出,滿目藻林飄動,如茂密綿軟的長髮,異香撲鼻。四周再次響起悽慘無比的嗚咽哭嚎,我心頭一凜,卻發現邊上的甘檸真佇立不動,自己已明顯比她高出了一大截。
幻覺?我立刻平心靜氣,運轉神識大法。神識內無數漩渦轉動,向內收縮,感覺到空氣中無形的振盪波動。頃刻間,甘檸真又和我齊肩並立,腳下一片平坦,哪來什麼拱出的頭顱?
「它們真的是頭髮!」甘檸真面色微變,三千弱水劍嗆然出鞘,斬斷身前的幾根海藻。海藻斷折處,發出淒厲的尖叫。
我愣了一下,如果真是頭髮,那麼剛才拱出的巨碩頭顱也是真實的景象?甘檸真之所以沒有覺察,是因為她早已沉淪怨淵,渾渾噩噩的緣故?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幻?日他奶奶的,老子又要暈了。
月魂和螭沉默無語,同樣在苦苦思索。怨淵的神秘力量遠遠超出我們所瞭解的領域,一切只能憑藉摸索,擁有無窮生命的魂器也無能為力。
甘檸真微微蹙眉:「頭髮怎會如此粗大?莫非我們變小了?」
「別理這些東西,我們繼續走。」我沉聲道,有時想得太多,反會徒亂心志。柔軟的海藻拂過肩膀,像一條條伸出來的詭異手臂。它們會突然倒下,纏住我的腳,又倏然鬆開,恢復原樣,讓我無法區別這是否虛幻。
藻林盡頭,地勢陡然爬高。一根雙手難以合抱的巨大彩柱異峰突起,擋住去路。細看,彩柱是由無數根大小不一的東西拼接而成。它們大多數呈兩頭渾圓,中間細長的形狀,非金非石,色彩鮮豔,表面光滑如玉。
是什麼人在這裡搭建了彩柱?目的又是什麼?要將億萬根形狀不同的玩意拼砌成高聳入雲的圓柱,需要耗費多少心神人力?我久久凝神仰視,絞殺突然從我耳孔裡竄出,迅速膨脹變大,對著彩柱發出暴戾的吼叫。
乖女兒燦若星辰的雙眼綻出紅絲,目光狠厲,眉心的血紋急速顫動,紅光洶洶,彷彿要迸濺出來似的。再看彩柱,無數根拼接物似在窣窣抖晃、跳躍,流出粘稠的血水。
我心神劇震,這分明是一根根骸骨!這根宏偉無匹的彩柱,竟然是無數骨頭堆積出來的!
難怪絞殺會表現異常,她本是血戮林裡最兇殘的妖物,自然對充滿戾氣的骸骨生出強烈的感應。
紫紅色的血水溢滿彩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用力擠壓浸滿水的海綿,不斷汩汩流溢。但偏偏沒有一滴血從彩柱上掉落,似是緊緊貼附在了上面。血水蜿蜒爬過柱面,色澤變得紫黑,漸漸地,流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怨」字。
「原來這裡才是怨淵。」我呆呆地望著「怨」字,剛才走過的僅僅是通向怨淵的路徑,應該是比鄰怨淵的海底溝壑。
「你怎知道?」甘檸真迷惑不解地望著我。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一根流光溢彩的柱子。」她遲疑了一下,不安地問道:「林飛,你是不是出現了幻覺?靜心守神,幻境自滅。」
我哭笑不得,大步走過彩柱時,不禁平添一絲感悟。再尋常的東西,由不同的人看來,也會得到不同的感受。但誰又是真正看透了的呢?
轟然一聲,彩柱坍塌,又迅速自動拼接。一根根骸骨「嘎吱嘎吱」地響動,猶如浸透怨怒而狠狠咀嚼仇敵的牙齒。我已經見怪不怪,甘寧真則是無知無覺。
前方是一片廣漠荒寂的野地。時不時,可以見到白慘慘的屍骨,甚至一、兩件閃閃發光的神兵利器。屍骨早已腐朽,輕輕一碰,就如散沙流瀉,可見有了不少年頭。
「爸爸,這裡很奇怪。」絞殺神經質般地東張西望,抖動觸鬚。強大的風翼掀拍之下,雪白的屍骸簌簌如粉飛揚,瞧得人心裡發毛。
我暗暗搖頭,真要做得像月魂所說保持一顆平常心,談何容易?除非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頭人。
「都是一些進入怨淵後喪命的人。」甘檸真撿起地上一柄沉甸甸的紫銅槊,仔細察看,「這是產自羅生天瀾滄山的紫晶銅,比普通的紫銅多出了弧形暗紋。九百萬年前,瀾滄派還是羅生天的十大名門之一,隨著當時掌門的離奇失蹤,瀾滄派也逐漸沒落。這柄紫銅槊,定然是瀾滄派掌門帶入怨淵的。」將紫銅槊放回原地。
「要進入怨淵,必須得到脈經海殿的首肯。脈經海殿放這些人進來,擺明是把他們當作炮灰,試探虛實。」我踢開腳邊的一具骷髏,被壓在骷髏下的一根金釵滾落出來。
「你作什麼?」甘檸真忽然衝我不滿地道,旋即驚訝地瞪大眼睛,盯著骨骸,額頭緩緩綻出蓮心眼。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甘檸真失聲道:「你明明踢開的是一具女武神的屍體,怎麼突然變成了白骨?」
我微微一愕:「屍體?本來就是一具白骨。」難怪她剛才會這麼問,莫非甘檸真也出現了幻覺?只是這具屍骸體形嬌小,倒有點像女人。
甘檸真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和你見到的不一樣。最開始時,她是一具血肉豐滿的女武神屍體。你看!」撿起金釵,凝氣運息,耀眼的金芒閃過,金釵化作一具光燦燦的黃金盔甲。
「這是脈經海殿的女武神盔甲!」我心頭一震。
「在你踢開她以後,她渾身的血肉都消失了,就像被什麼東西突然吞噬乾淨。蓮心眼見到的也只是一具骨骸。」甘檸真茫然道:「為什麼血肉會立即消失?」
「嘿嘿,血肉自然被怨淵吃掉了。」萬籟俱寂中,我的乾笑聲顯得如此詭異刺耳。恍惚間,我好像看到空中浮出了一張張重重疊疊的奇詭笑臉,閃了一下,又不見了。
甘檸真蹲下身,纖纖十指反覆摸捏骨骸周身上下。我苦笑不已,在這麼一個死寂幽暗的荒野中,一個白袍美女低頭細細撫摸骷髏,怎不讓人心驚肉跳?
半晌,甘檸真抬起頭道:「骨頭沒有一點風化腐朽的痕跡,多半是最近的。」
我肅然道:「如果這一切並非幻象,那麼她就是前幾日,跟隨海姬進入怨淵的女武神之一。」
「如果是幻象呢?為什麼我們見到的會迥然不同?她全身骨頭沒有一處傷痕,她是怎麼死的?」甘檸真的聲音微微發顫,目光掠向茫茫遠方,「怨淵裡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我心中一動:「小真真,不如我們換一個視角試試。」拉起甘檸真,躍上絞殺,向空中飛去。
「轟!」天空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向下俯視,赫然是一片洶湧咆哮,無邊無際的汪洋。漆黑如墨的海水瘋狂暴漲,霎時淹沒天空,滾滾波濤此起彼伏,幾丈高的巨大水浪猛烈地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海中!
「林飛!」我隱隱聽見甘檸真的呼喊,喊聲被雷鳴雨打吞沒。不知何時,玉人已了無蹤影。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