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還要儘快趕往脈經海殿哩。」甘檸真淡淡地道,看了看神色落寞不安的我,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像現在這樣,也很好。不是麼?」
我喃喃地道:「是啊,也很好。」解嘲地一笑,用力甩甩頭,不再想那些糾纏不清的念頭,我昂首向洞外走去。
滔滔水聲隱隱傳來,清新微涼的空氣中,彷彿瀰漫著血腥的味道。此時正值拂曉,天色青白,晨星輝映。洞外是山嶺,嶺腳下黑壓壓的一片,面目猙獰的妖怪們嚴陣以待,虎視眈眈,刀戈盔甲對映出耀眼的寒光。
四周叢林簌簌作響,茂密的草木背後,妖影幢幢,作勢欲撲。
「沒必要和他們硬拼浪費時間。」我冷靜下來,和甘檸真騎上絞殺,向天空飛去。
灰白的雲層後,呼地飛出幾百只飛猴,向我們圍來。如花跨坐在一頭雄壯的飛猴背上,遙遙指揮。
「乖女兒,該吃早飯了。」我拍了拍絞殺,她早已迫不及待地衝入猴群,風翼拍擊,將兩頭堅逾金石的飛猴砸得血肉模糊,觸鬚向前刺出,攫住迎面撲來的飛猴,將它吸成乾屍。
「味道一般。」絞殺咕噥道,全力鼓動風翼,猛烈的罡風籠罩了方圓十丈,激得飛猴們東倒西歪,倉惶飛逃。下方狂吼連連,飛起幾百個妖怪,烏雲般向上疾升。絞殺風翼猛拍,竟然強行將它們壓得下墜,觸鬚刺入一個九頭鳥妖的腹部,瞬息吞噬。直到我催促,絞殺才戀戀不捨地向遠處飛去。我射出螭槍,一連串地射殺了正面攔截的幾十個鷹頭妖怪,在漫空紛揚的血雨下,輕鬆殺出了通路。
妖怪們的怒罵聲被遠遠拋在身後,絞殺猶如風馳電掣,急速飛掠。俯首望去,羅生天滿目瘡痍,如同劫後廢墟。清亮的晨光下,玉橋像一根根散亂丟棄的白骨,斷裂坍塌,盡是碎石殘壁,血漬肉塊,再也見不到華美的麒麟。湖水混濁,泛著幾縷血絲,隨波漂浮的人、妖屍體被水泡得浮腫,面目全非地擠做一堆。四周山峰荒涼,有的被攔腰截斷,有的被夷為平地,有的陷入熊熊火海,騰騰冒著黑煙。
暖風從臉頰擦過,即使是盎然的春意,也消融不了冰冷兇厲的殺戮氣息。「這還是羅生天嗎?也太慘了點。」我倒吸一口涼氣,生平第一次見到戰亂的景象,我頗不適應,不由得暗暗打了個寒戰。沿途,不時可以看見一些小門派的駐地被妖軍圍殺,樓閣宮殿處處烽火硝煙,血肉橫飛,慘烈的廝殺聲響徹雲霄。
「只有殺了楚度,才能結束這一切。」甘檸真肅聲道。
「慾望是無法結束的,所以才會有成、住、壞、空。沒了楚度,一樣有公子櫻、莊夢、無痕,還會有許許多多具備角逐北境實力的人、妖。」
「但楚度是禍亂之源。」
「源頭是我們的內心。」我默然道。下方,一個滿身血汙的女童騎著青鸞倉促飛來,身後緊緊追著十多個大呼小叫的鸞妖。「救救我!」女童的呼救聲戛然而止,被一個追上的鸞妖用利爪掐斷了後頸,連座下的青鸞,也被同根生的鸞妖們撕成碎片。
「這便是他們口口聲聲要找尋的自在天麼?」甘檸真怒叱一聲,三千弱水劍嗆然出鞘,水煙掠過,鸞妖們的殘肢碎肉向下墜落,剩下的一個倖存者捂著冒血的斷腿,驚恐飛逃。
我施展神識氣象術的纏字訣,攫住逃跑的鸞妖,厲聲道:「說,脈經海殿的情況如何?說了饒你一命。不然,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鸞妖顫聲道:「我也不太清楚,十大名門是魔主大人親自率軍圍攻的。大概是兩天前,脈經海殿才被攻陷。我……我也是聽說的。」
我怒吼一聲,鸞妖嚇得面色發藍,結結巴巴地道:「不過,我聽……聽說,有幾個女武神逃進了脈經海殿的深海下,一個叫怨淵的鬼地方。進去追殺的兄弟們都,都離奇失蹤了。我知道的全說了,你放過我吧。」
我鬆開手,絞殺抖直觸鬚,射進了它的咽喉。
「怨淵?」甘檸真不安地道:「她們竟然冒險進入了怨淵?」
「怨淵是什麼地方?」
「羅生天三大死亡禁地之一。」甘檸真神色凝重:「和迷空島一樣,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我的一顆心向下沉去,就算海姬在那幾個女武神之中,恐怕結果也是凶多吉少。
「也許,也許會有意外,無顏不也活著從迷空島出來了嗎?呼延重不也在風雷池練成風雷電火之體麼?」我喃喃地道,「會有希望的。怨淵就在脈經海殿邊上,海姬一定很熟悉那裡,有求生之道也說不定。」
甘檸真看了看我,點點頭。我一時心急如焚,催動絞殺,向脈經海殿的方向飛去。
浮雲悠悠,天色在頭頂變幻,晝夜無聲更替,與下方激烈的廝殺戰場形成鮮明對比。
哪怕生靈悲喜冥滅,如火如荼,天地依舊宛如無情的看客,以不變對萬變。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俯瞰腳下,不自覺地融入冷眼旁觀的角色,默默體驗這一絲天道的玄妙。
看似時光流逝,其實不變的恰恰是時光,改變的是所有的生命。天際的最後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沒,如同一簇燃盡的殷紅炭火。白骨如山,血流成河的羅生天,不過是一段時間的印記。我忽然想到,生靈的七情六慾,莫非是對亙古不變的天道法則的一種挑戰,以變抗爭不變?
「大概還有半夜的路程,就到脈經海殿了。小心些,前面的路恐怕不好走。」甘檸真望向下方的白玉橋,殘破的橋面紛紛被攔腰砍斷,像一截截裂開的脊椎,鬆鬆垮垮地癱散在湖面上。全副武裝的妖怪們來回逡巡,厚重的皮靴踩踏在斷橋上,「咔咔」作響,似是玉橋發出痛苦的呻吟。幽深的湖水中,水妖們蠕動著細長的肢體,一雙雙五顏六色的眼睛如同妖異的燈火,閃閃發光,游離不定。
我們已經深入羅生天的腹地,妖怪的數量明顯增多,防守也愈加嚴密。水路、陸路,都駐紮了重兵。從這裡往東,直到盡頭是大光明境;西面是沙盤靜地,向南通往金烏海的入海口,脈經海殿就坐落在金烏海的海底。
「我還沒有亂了方寸。」看出了甘檸真眼神里的關切,我排開擔憂的心緒,竭力保持冷靜,「就算我們再急,也改變不了結果。只能希望海姬夠幸運。」
「那裡曾是羅生天夜景最美的地方,名叫天河峰。」指著沿岸一座黑魆魆的巨峰,甘檸真娓娓說道:「月光照在山上,岩石明澈如鏡,峰頂會幻出乳白色的水煙,水光煙色交織,裊裊上升,像一條倒懸的光河。山上有許多奇花異草,會在夜晚發光,如同散落在光河旁熠熠生輝的星辰。」
「誰也不知道,在漫漫光陰中,有多少最美的東西悄然消逝。」我感慨地道,眼前的天河峰,處處焦煙焚土,如同傷痕累累的巨獸沉默趴倒在湖面上,疲憊地舔吮傷口。山上倒是有不少發光的植物,在夜風中瑟縮搖晃,如同點點淒涼的磷火。
忽然間陰風大作,一群蝙蝠妖迎面飛來,個個頭戴尖帽,身披寬大黑袍,手執白森森的骨杖,頭頸上掛著一串串醜陋的骷髏頭。為首的蝙蝠妖滿臉褶皺,毛色雪白,紅通通的眼睛遮掩在帽簷下,精光灼灼。
「是人類!」蝙蝠老妖尖叫,瑩潤如玉的手指晃動骨杖,帶動杖頂懸垂著的一堆黑糊糊、硬邦邦的內臟,嘩啦啦地撞擊。
蝙蝠妖們迅速將我們圍住,下方的妖怪們也紛紛狂嘯示警。霎時,無數妖影從各處湧現,猶如一條條氣勢洶洶的毒龍,向我們的方向迅猛撲攏而來。
四下裡猛地一片雪亮,幾百束耀眼的碧光從陰暗的水面射出,直照夜空。那是潛伏在水中的望月鮫犀妖獸,一隻只大如酒甕的巨眼璀璨如燈,清晰映出了我們的一舉一動。
沉寂的黑夜一下子沸騰了,妖怪們吶喊吼叫,震耳欲聾,尖銳的笛哨聲撕破夜空。通紅的火把由近而遠,逐根燃起,如同一條條急速竄動的長長火蛇,蜿蜒撲向遙遠的水岸線,交織成火光耀眼的天羅地網,將方圓千百丈照得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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