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生後世的對話

「你存在,我當然也存在。」龍蝶的聲音嘶啞,雄渾,彷彿穿越了時空的距離,在我心靈深處響起。

「我存在,你就不應該存在。」我以意念回應他,這是我第一次和龍蝶正面接觸。這一切既荒誕,又恐怖。我竟然在和另一個自己對話,一個前世的自己,一個對我來說,比莊夢、無痕、楚度更令我恐懼的敵人。

「如果沒有我,哪來的你?」

「既然有了我,你就是多餘的。」我厲聲道:「滾出來吧,龍蝶!何必像個縮頭烏龜躲起來,不敢見人?你的女人丁香愁死了,你的女兒丁蝶,我也不會放過她。」

「這就是選擇的代價。」龍蝶沉默了片刻,道:「你根本無法抹去我的痕跡。牢牢記住我的,不正是你嗎?」

我啞口無言,放緩語氣道:「如果我死在無痕手裡,你大概也不會好過吧?」眼下和龍蝶鬧僵對我沒什麼好處,當務之急,是要逃出沙之禁盤。龍蝶突然現身,想必也是這個原因。

「比起初入北境,你是大有長進啊,也知道耍手段了!」龍蝶的狂笑聲宛如雷電轟鳴:「以生老病死為法則的沙之禁盤,又怎能困死輪迴轉世的你我?歷經過一次的生死,你我早已不是北境普通的生靈了!」

我心中一動:「我們是否算是已經打破了自身的宿命?」

「一隻飛翔在天空的青蛙,就不再是青蛙,才真正打破了自己的宿命!現在的你我,只是剛剛跳出井底,未來還難以預料。」龍蝶深沉的聲音久久迴盪:「你和我,是死敵,但也是世上最親密的同伴。我們都拒絕宿命,我們有共同的目標。遲早有一天,我們中的一個,會變成飛翔在天空的青蛙!」

我心情激盪,無知的自己,有知的自己,誰才能成為那一隻飛翔在天空的青蛙?

「唯我本心,以破天命。好好想一想,什麼才是本心?」龍蝶猛然厲喝,「若你連沙之禁盤也衝不出去,還妄想什麼破除宿命?這樣的你,又有什麼資格和本王爭奪自我?」

我渾身一震,腦海彷彿有一道靈光閃過。懷中的七情六慾鏡如同受到了感應,十三隻蜘蛛怪物緩緩蠕動。

「終有一天,我們會見面的。」龍蝶的聲音嫋嫋消散,火球般的雙眼也隱沒在黑暗的河流中。濃霧、洪流頃刻消失。

沙粒滾動翻湧,沙穴僅餘的一道縫隙遲遲無法合閉。

「不可能!」沙穴外傳來無痕的驚呼,透過縫隙,我望見他的一雙手瘋狂結印,沙粒不停地湧入縫隙,試圖彌合沙穴,卻遲遲無法奏效。

我心情一振,想起龍蝶說我已不再是普通生靈。經歷過一次生死輪迴,就如同掙脫了一次宿命,而沙之禁盤,正是以生靈自身的宿命變化出來的法陣。

「難道你不是生靈?」無痕突然尖叫,很難想象,一個乾癟老頭會發出這樣細銳高亢的叫聲。他合攏雙手,掌心湧出一個沙盤,以奇怪的軌跡轉動。半晌,無痕澀聲道:「原來你見過格格巫!輪迴妖術,你一定修煉過輪迴妖術!」

我不由暗暗稱奇,同樣斷定我見過格格巫,莊夢是以他的智謀推理出這個結果,雖然讓我佩服,但尚屬於常人可以理解的範圍。而無痕僅僅依靠沙盤轉動,就推算出來,實在是玄之又玄,高深莫測。莫非一個人的命運軌跡,真的可以算出來?

「我沒有修煉過什麼輪迴妖術,但我的確見過格格巫。」我略一沉吟,坦然承認。

「不可能!除非你不是生靈,否則沒有修煉過輪迴妖術,在沙之禁盤的生死宿命法則下,沙穴應該早已合閉,將你徹底禁錮!」無痕斷然道。

我嘿嘿一笑:「看來你這個沙之禁盤沒什麼破用嘛。我不是生靈,難道是鬼魂?」心裡清楚,轉世輪迴的我,是修煉輪迴妖術的龍蝶造成的結果。從某種角度說,我和龍蝶加起來,等於是一個半生半死的奇異物種。

無痕默然半晌,突兀地道:「何為‘自在’?何為‘自為’?如何超出?如何分離?」

我愣了一下:「無掌門,有什麼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何必浪費時間打啞謎?」

無痕狐疑地道:「難道你真沒有修煉過輪迴妖術?」

我心頭一驚:「你剛才說的這幾句古怪言辭,莫非是輪迴妖術?」

無痕閉口不言,像是在思索什麼難題。我疑惑不解,無痕又怎麼會知道輪迴妖術的精要?格格巫委託我殺掉無痕,這兩個人之間,難道不僅僅是仇怨那麼簡單,還有盤根錯雜的隱秘關係?

「星谷掌教莊夢,曾不惜代價地將星羅棋佈秘道術傳授於我。」我輕咳一聲,「只為了知道我和格格巫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依我看,無痕掌門也會有濃厚興趣的。」

雖然沙穴無法合閉,但我也被暫時困在這裡,形成僵持的局面。為今之計,不妨和無痕虛與委蛇一番,謀求脫困的籌碼。我可以料定,無痕也很想了解格格巫的動向。

無痕哼道:「莊夢根本不會將星羅棋佈秘道術的真髓傳給你。你學了他的東西,將來恐怕反會受制於他。莊夢這個人,城府極深,算無遺漏。和他打交道,吃虧的一定是你。」

無痕越是閉口不談格格巫的事,越讓我覺察出其中的怪異。我也不急,笑道:「不錯,我早看莊夢不順眼了。如果他橫死街頭,我一定拍手稱快。無掌門,敢問你和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定要以死相拼?」

無痕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反問道:「放過你,你能給我帶來什麼?」

「錯!」我森然道:「單靠區區一個沙之禁盤,想困死我只是痴人說夢。‘放過我’這幾個字,無掌門說得未免太託大了。」頓了頓,故弄玄虛地道:「就憑格格巫對我的一些提點,便足可令沙之禁盤對我毫無作用!」

半天沒有聽到無痕的回覆,「譁」的一聲,沙穴的縫隙被緩緩拉開,露出了小半個罅口。無痕雙目暴起妖異的光芒,緊緊盯著我:「我和你做一個交易。事成之後,任何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

我心中鬆了一口氣,只要老傢伙能把我放出沙之禁盤,就算讓我去殺楚度,我也會拍胸脯滿口答應。至於脫困後,當然就由不得他了。為了防止無痕懷疑我的誠意,我故意猶豫了一會,道:「你是想讓我去殺格格巫吧?對付玄師,可不是尋常法術可以奏效的。以楚度這樣的本事,也殺不了莊夢。而格格巫與莊夢、你並列為當世三大玄師,實力和你們應在伯仲之間,恐怕不是我能對付的。」

無痕道:「不用那麼麻煩,只要你能從格格巫口中套出他上次輪迴轉世的準確時辰即可。」

「好!以我和格格巫的關係,問出這個並非難事。」我爽快地答應:「作為交換條件,你必須殺掉莊夢!」

無痕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道:「一言為定。」

我心知肚明,這種不立血誓的交易承諾,無痕和我都不會認真把它當回事。只是雙方既然沒有深仇大恨,也就不一定非得生死相拼,說不定日後還有機會謀取共同的利益。定下這個交易,也是未雨綢繆,留下一條合作的後路。

「無掌門果然爽快!那就快把我送出沙之禁盤吧。這一戰,就算你我平手如何?」我漫不經心地道,刻意提出戰平這個讓無痕難以接受的結果,正是我聲東擊西的心理策略,用意無非是把重點引到勝負結果上來,而使無痕下意識地認可把我放出沙之禁盤一事。一旦無痕對戰平表示不滿,我自可再做退讓,同意告負,在不知不覺中,達成從沙之禁盤脫困的目的。

出乎我的意料,無痕怪笑一聲:「林掌門說平手,就算是平手吧。」

正當我奇怪他為何這麼好說話的時候,無痕又道:「林掌門得到過格格巫的提點,想來必能從沙之禁盤脫困,就不用我多此一舉地相助了。」手指飛速結印,開了小半個口子的沙穴又重新收攏。

日他奶奶的!費口舌繞了半天,居然還得我自己衝出沙之禁盤。老奸巨猾的無痕並不肯輕易放過我,只有我自行脫困,他才會認為我有交易的價值,否則還是要置我於死地。

沙穴依舊合攏到只剩下一條縫隙,難以徹底閉合。但就是這道縫隙,令我使盡神識氣象八術也難以衝出。我心裡清楚,這種宿命陣法飽含玄理,並不能完全依靠法術強破,更需要一點玄乎的心境感悟。

本心,什麼才是真正的本心?龍蝶的聲音久久在我腦海中迴盪。恍惚中,我彷彿回到龍鯨的肚子裡,和老太婆師父相對而坐,聽她侃侃而談什麼是選擇。又似乎坐在了血戮林的圖騰神樹上,格格巫向我揭示無知與有知的奧秘。

沙之禁盤是生靈的宿命,那什麼是生靈的本心?是最初渾渾噩噩,完全依靠本能的自己,還是另一個充滿理性的自己?究竟是什麼,驅使我們在選擇自己命運的同時,又將它打破?

從小到大,經歷的甜酸苦辣、世事艱辛宛如一幕幕畫面,在我眼前閃過。與此同時,懷中的七情六慾鏡瘋狂震顫,瑩潤的妖鏡彷彿與我水乳交融,一點點融入了我的血脈。

異變突生!

七情六慾鏡消失了,而在心中,清晰浮現出七情六慾鏡的樣子。喜、怒、憂、懼、愛、恨、欲,生、死、耳、目、口、鼻,晶瑩剔透的鏡面上,萬馬奔騰地湧現出我所有隱藏在腦海深處的念頭。

神識內,奇蹟般地出現了十三隻蜘蛛怪物。它們發出奇形怪狀的興奮叫聲,有的尖銳刺耳,有的渾厚高亮,有的聽起來就像是嗡嗡的蚊子叫……如同衝出了禁錮的牢籠,這些象徵著七情六慾的怪物縱情歡叫,紛紛變形:有的瘋狂膨脹成滿頭犄角的妖異巨獸;有的化成一團蠕動的墨汁;有的像一株透明的植物舒展開層層疊疊的莖葉,有的如同一道豔麗顫動的虹光……

一時間,我先前幾戰消耗的法力神奇般地恢復了,整個人精氣瀰漫,宛如血肉重生。我目瞪口呆,沒想到,七情六慾鏡還有這樣美妙的作用,可以隨時補充耗掉的力量。雖然不能增強法力,但足可讓我永遠都處於巔峰狀態,變成一頭光幹活,卻不用吃草的老黃牛。

「林掌門,只需你衝破沙之禁盤,老夫就和你握手言和。」無痕好整以暇地道。

我發出暢快的嘯聲,這一刻,七情六慾鏡就是我的心靈海洋,映現出洪荒初開,生靈萌芽的畫面:星辰起落,天蒼野茫,洪水肆虐,火山噴發,遠古的神獸在風暴中咆哮馳騁,五花八門的鳥獸魚蟲、花草樹木起源、生長、繁榮……億萬年無數生靈的氣息凝結成了七情六慾鏡,一切為了生存,一切為了更好地生存!

「是慾望!生靈內心中無窮無盡的情、欲,才是打破宿命的真正力量!」我放聲大笑,同時明白,七情六慾是一柄雙刃劍,它不斷推動生靈發展、變化、突破,改變固有的宿命;但也令生靈沉淪,套上無法掙脫的枷鎖。

「嘩啦」一聲,沙穴崩炸,沙之禁盤像蒸騰的水汽,嫋嫋消散。我依然站在碧菌坪上,腳下的黃沙漩渦不斷縮小,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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