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豪賭

柳翠羽嘴角微微抽搐,眉毛抖動得彷彿兩條弓起身子的毒蛇。呆了片刻,他冷靜下來,整了整衣冠,取出絲帕擦淨雙手,緩緩離去。四周響起妖怪們的嘲笑聲,趕來賭坊的妖怪也陸續散去。望著柳翠羽筆挺的背影,我心中暗忖,這個人算得上是個人物,輸光後絕不拖泥帶水,也能剋制情緒,心志比常人堅定得多。

「押大!」我把一百兩金錠扔上賭桌,這已經是我目前一小半的財產了。

章魚妖淡淡一哂:「這裡最低的押注是一萬兩銀子。」

鼠公公苦著臉對我點點頭,我沉吟片刻,從懷裡摸出葳蕤玉葩:「你看值多少?」

章魚妖眼睛一亮,觸手把葳蕤玉葩捲到鼻子前,聞了聞,隨後用故作冷淡的口吻道:「二十萬兩。」

「全部押大。」第一次賭,我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接過籌碼,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也做好準備,萬一輸了,搶了葳蕤玉葩就跑。

琉璃罩盒內,三顆骰子眼花繚亂地跳躍。我心中一片空靈,目光緊緊鎖住骰子,試探著施展神識氣象八術的化字訣,察看骰子的反應。

「砰!」章魚妖把琉璃罩盒猛扣在桌上,黃色的骰子滴溜溜滾動,一點沒有變色。我心花怒發,化字訣毫不費力地穿透琉璃罩盒,牢牢控制住骰子的滾動。一個「六」,兩個「六」,三個「六」!十八粒通紅的小點全部朝上,彷彿美女誘惑的櫻唇。

「天啊,三個六!大!少爺,我們贏了!」鼠公公激動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我哈哈大笑,章魚妖哼了一聲,推過來二十萬兩的籌碼:「繼續賭,還是換錢?」

「押大。」我把四十萬兩籌碼全部推出去,信心十足地道。

三顆骰子不停地跳動。沒過多久,我桌上的籌碼堆積如山,一次次翻倍。「四、五、六,大!」,「三個六,大!」,「大!」,「大!」鼠公公眉花眼笑,我越來越冷靜,嫻熟地操控骰粒,宛如一個老練的獵手。

「全部押大!」我再一次推出所有的籌碼。整整八百萬兩銀子,看得章魚妖眼都直了。許多賭客被我們這一桌的豪賭吸引,紛紛圍上來,向我投來驚奇羨慕的目光。在他們眼中,我是神奇無比的幸運兒,一擲萬金的天之驕子!

章魚妖粉色的光腦門上,沁滿一滴滴汗珠。他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我就不信邪了。」觸手猛地捲起琉璃罩盒,劇烈晃動。

「咕嚕!」骰粒慢慢停止了滾動,望著十五個紅點,章魚妖面色慘白,彷彿被抽空了渾身精血,只剩下一副虛弱的皮囊。

賭客們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聲,在我又一次把一千六百萬兩的籌碼全部推出去時,沸騰的聲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押大。」我不依不饒,許多賭客也開始跟著我下注。

「你還要賭?」章魚妖虛弱地呻吟一聲,緊接著,雙目射出兇光,觸手示威般地急劇抖動。

「既然開了賭坊,難道還怕客人賭錢?」我輕笑一聲,有些人類賭客也跟著起鬨。

章魚妖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等一等。這麼大筆的賭注,我要請示老闆。」

「無論等多久,都沒有問題。」我好整以暇地拉過一把楠木椅。坐下,愜意地哼著小調。鼠公公樂陶陶地走到身後,替我捶腰。

半個多時辰後,我被請進了樓上的貴賓廂。

廂房內金磚銀梁,錦屏彩簾。四面牆上,懸掛著色彩豔麗的巨幅壁畫。光可鑑人的羊脂玉長几上,擺放著五花八門的賭具。水六郎坐在長几的另一端,陰沉沉地打量我。背後侍立著幾個半裸的尖耳女妖,為他按摩肩膀。

我微微一愣,想不到水六郎是這家賭坊的幕後老闆。轉念一想,恐怕通殺城內,所有的賭坊都在他的控制下。

章魚妖的十多條觸手各纏著一個描金箱子,走進廂房。他對水六郎恭謹地彎腰,然後一一開啟箱子,珠光寶氣宛如噴火蒸霞,燦爛炫目。我的紫玉匣和其他寶貝也赫然在內。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賭運這麼好的客人,一時技癢,想和你賭幾局。」水六郎斯斯文文地道:「這裡的每一口箱子,都裝滿了北境罕見的奇珍異寶。我可以保證,每一口箱子的價值至少在兩千萬兩銀子以上。你要是運氣夠好,可以把它們全部贏走。」

「沒問題。」見他沒有認出我,我心中大定,滿不在乎地推出了一千六百萬兩的賭注:「玩骰子,押大。」

水六郎略一沉吟,對章魚妖點頭示意。後者觸手卷起玉几上的琉璃罩盒,用力搖晃起來。我正要以神識氣象術操控骰子,水六郎忽然出掌,在我身前虛切而下,一片透明的水幕沿著掌鋒拉開,彷彿一面無形的牆,攔在我與章魚妖之間。

「這樣比較公允,不必擔心有人做手腳。」水六郎話裡藏刺。

瞄了瞄水幕,我不覺心中好笑。水六郎無非是懷疑我玩郎中的花樣,才會把把押中。所以他以妖術化出水幕,橫隔在我的身前。一旦我施展法術,勢必要穿過水幕。而水幕的任何細微波動,水六郎都能清晰感應到。

可惜,神識氣象八術的精神奧義,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除非水六郎是楚度、公子櫻那樣的絕頂高手,才能察覺我的作弊手段。

「我的運氣向來很好,所以我從不擔心有人做手腳。」我對水六郎道,神識氣象術輕鬆穿透水幕,鎖住三顆翻滾不停的骰粒。

「六……六……六。」章魚妖瞪著骰子,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彷彿都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拖出來的:「豹子,大。」

水六郎冷冷地看著我,半晌,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花招,不過我可以肯定,就算是讓神仙來押,也不會把把開出大來。」

「骰子是你的,搖骰的人也是你的。」我露出一個譏嘲的笑容:「也許你為了討好我,故意讓我贏錢?」

水六郎面色鐵青,對章魚妖道:「拿一口箱子給他。」

「押大。」我看也不看送到面前的箱子,將籌碼和箱子又推了出去:「千萬別告訴我,你們不敢賭下去了。」

水六郎沉吟了一會,森然道:「奉陪到底。不過,我想換個賭法。」以目光示意章魚妖,後者觸手揮舞,眨眼間,把一堆牌九整齊壘放成四排。

「賭牌九?」我有些猶豫。水六郎倒也機靈,知道玩骰子必輸無疑,所以立刻更換賭法。

「不錯,你我各抽兩張牌,一次比大小。」水六郎信心十足的口吻,令我生疑。我相信,他一定有必勝的把握。

「我若輸了,你拿走所有的箱子。要是你輸了,就留下你這條賤命!」水六郎目光中閃動著殺機,「你若是不賭,只能證明你是存心來這裡搗亂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不由分說,從四排牌九中率先抽出兩張牌,背面朝上,「啪」地按在玉几上。擺明了是霸王硬上弓,強逼我賭了。

章魚妖和水六郎暗中交換了一個眼色,我恍然大悟,章魚妖在洗牌壘放時,顯然做了手腳。水六郎拿到的一定是牌九里最大的一對——「至尊寶」。無論我再抽出什麼牌,也不會比他大。所以這一鋪,我必輸無疑。

「如果我賭輸了,自然任由閣下處置。如果在下僥倖贏了,你們真能認賭服輸麼?」我刻意流露出不信任的表情,心裡飛快思索著,怎樣才能贏下這至關重要的一局。

水六郎冷笑:「耍賴這種下三濫的勾當,我們是不屑做的。你還磨蹭什麼?難不成你嚇破了膽?」

「閣下的風度氣魄,令我欽佩不已。好,我賭了!」我大喝一聲,默運神識氣象八術。伸出手,我隨意抽出兩張牌。目光瞥過,牌還算大:「紅頭四六」配「雜九」——九點。

水六郎眼中閃過一絲兇光:「開牌吧。」

我慢慢推開牌,不慌不忙地道:「九點。」

水六郎放聲狂笑,囂張地抓起面前的一對牌,猛然翻開:「去死吧,下賤的雜種!」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就像被硬生生地掐斷。一對牌九上,兩個黑色的圓點彷彿一對嘲弄的眼睛,無情地瞪著他。

至尊寶竟然變成了兩點,水六郎和章魚妖呆若木雞。

「兩點。你只有兩點,好像是我贏了。」我從容走過去,月魂告訴我,最左面的箱子裡有一個白色的如意袋,能夠收放變化,再大再多的東西也能盛放。開啟如意袋,我把所有的箱子、籌碼裝入如意袋,系在腰間,大搖大擺地走出貴賓廂。

背後,傳來水六郎憤怒的吼聲:「章魚,到底怎麼回事?」

其實很簡單,我發動神識氣象術,神不知鬼不覺,抹去了對方兩張牌九上其餘的點數,各留下一點。水六郎做夢也想不到,我改變了他的牌點。

「少爺,贏了嗎?」見到我,鼠公公迫不及待地追問。在樓下賭廳,他早就等得心焦。

「連本帶利。」我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從如意袋裡捧出所有的籌碼,向上空甩去,密集的籌碼雨點般落下。

「送給你們的!」仰天大笑,我走出了順風賭坊。坊外夜色漸深,燈火通明。坊內炸開了鍋,無數賭客蜂擁而上,像野狗一樣爭搶、糾纏、廝打、吼叫,為了一千六百萬兩的籌碼。

「原來,我也可以發放救濟粥呢。」晚風吹過,站在街道上,靜靜地,我對自己說。

我忽然發現,銀子對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意義。吃飽穿暖地活下去,不再是我生命的全部。

鼠公公臉上樂開了花:「少爺,如果不是我故意輸給他們,你還嬴不了這麼多呢。還是老奴有遠見啊。不過你幹嗎把籌碼全扔掉?一千六百萬兩的銀子啊,足夠我們揮霍享樂幾輩子了!可惜,太可惜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鼠耳,施展刺字訣,遠遁而逃。直到隔開幾條街,在陰暗的巷角處,才放下他。被騙光了財寶,水六郎當然不會罷休,派妖追殺我是遲早的事。

再次改變了形貌,我狠狠瞪了鼠公公一眼:「你的賬以後再算,給你半個時辰,打聽出柳翠羽的落腳點。快去!」

「老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鼠公公一溜煙地鼠竄而去。月魂不解地問道:「你找柳翠羽做什麼?」

「殺了他。」我淡淡地道:「順便再殺幾個水六郎的手下,把雙方的屍體堆在一塊。」

月魂恍然道:「你是想挑起羅生天與魔剎天的戰火?」

「挑起戰火不太可能,最多隻是加深他們彼此的猜忌罷了。嘿嘿,柳翠羽被殺,又恰逢羅生天與清虛天的法術比試大會,羅生天這次可算是丟夠人了。」我解釋道:「還有一個原因,柳翠羽這個人留不得。」

「為什麼?」

「能把掌門信物的青冥寶劍押出去,還是需要一點氣魄的。不殺章魚妖,說明這個人能忍,識大局。其實以柳翠羽的本事,殺死對方後逃走還是能辦到的。特別是輸光了以後,他還能保持冷靜,全無絕望之色,足以證明此人百折不撓的意志。所以,柳翠羽是一個很危險的人。」

「他再危險,也和你無關吧?」

「無關?」我冷笑:「當年在大千城,他就和我爭鬥過一次。飄香河畔,我又一次令他丟臉。羅生天的長春會上,也是我出力讓眉門做不成第十名門。你以為柳翠羽這樣的人,會不忌恨我嗎?我敢打包票,只要有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輕輕地吐了口氣,我道:「這種潛在的敵人,當然不能放過。說不定有一天,我被人圍殺的時候,他就是一柄暗中刺向我的利劍。」

「潛在的敵人?」月魂沉默了一會,道:「就像你殺掉丁香愁那樣嗎?」

「我只是做出了對我最正確的選擇。」我握緊拳頭,厲聲道:「我從來都沒有做錯過什麼,可現在卻變成了四面楚歌。楚度、莊夢、海妃、龍蝶,個個想對付我。難道老子要乖乖挨宰?過去,我只想活下去,如今,我要更好地活下去!」

月魂輕輕嘆息:「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你責怪了。因為你習慣了魅的美好。」我仰起頭,望著深藍色的天空。幾顆星星閃爍著清亮的光,彷彿嵌在藍冰裡的眼睛。

「月魂,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裡叫做洛陽。晚上,我只能蜷睡在巷角,望著夜空的星星,想象著,自己可以住在上面。一顆顆清寒明亮的星星,不停地閃爍,離我又高,又遠。」

「我想我永遠都不可能住在上面。有的人天生就是太陽,是發亮的星星,我卻是地上一塊不起眼的破石頭,是冷的,生硬的。如果沒有人溫暖,就會一直冷下去,硬下去。而大多數人,對石頭會一腳踢開的。」

「我不想永遠是一塊石頭。」我笑了笑:「你知道嗎?如果一直盯著星星看,看久了,你會覺得它們離你很近。」

當夜三更,我一招斬殺了柳翠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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