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通天下一氣耳

「計時暫停,等你下次有緣再來靈寶天,這隻玉蝶會引你到閬苑。」芝麻對空空玄道,目光轉向我和屈玲瓏:「下次再見各位,不知要過多少年了。也許永遠沒有相見的時候。」

我哈哈一笑:「那可不一定,飛昇靈寶天對老子來說輕而易舉。」目光瞥過,計時的玉樹上,有一片葉子的葉尖已微微泛黃。

屈玲瓏看看芝麻,皺眉道:「謝謝你的瓊漿玉液,不過我還是要說,雖然你是一個玉靈,但也不能不穿衣服,不知羞恥吧?」

芝麻嫣然一笑,身影漸漸籠罩在輕煙中。空空玄剛跳進小火爐,四周白光鋪天蓋地湧現,瞬息吞沒了我們。在光的海洋中,依稀迴盪著芝麻的聲音:「我出生時,就是這個模樣,以我本來的相貌見人,坦坦蕩蕩,又有什麼羞恥呢?你覺得羞恥,那是因為你心中有邪念的緣故。」

四下裡一暗,潮溼狹窄的巖洞內,依然只有我一個人盤膝端坐。剛才閬苑的熱鬧情景,恍然如夢。我忽然覺得,靈寶天和色慾天,就像是一個用內心的慾望編織出來的夢想,讓人神往,又讓人沉溺。

濤聲隱隱,楚度和公子櫻這一戰,就要開始了吧。我有點興奮得坐不住,想象著這一戰激烈的廝殺場面。如果楚度戰死,我固然暫時安全了,但恐怕要面對莊夢這個可怕的敵人,對我未必是個好結果。如果公子櫻戰死,我同樣要面對楚度的追殺。

無論此戰是誰勝出,對我都沒什麼好處。想到這裡,我心中一凜,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將自己的安危寄託在別人身上?如果我有拓拔峰、公子櫻那樣的實力,又何需整日擔驚受怕?

「天行健,君子自強以不息。」我驀地想起死鬼老爸常常嘮叨的廢話。沉思片刻,我哈哈大笑,徹底放下心事,再也不管什麼公子櫻、楚度。閉目調息,生平學過的每一種法術猶如一條條清澈小溪,在平靜的心境中緩緩流過。

這幾百種法術,有的純正雄渾,有的精妙靈巧,有的奇詭多變……然而無論哪一種煉至巔峰,都不可能戰勝楚度。強如黃真、拓拔峰,把璇璣秘道術、破壞六字真訣施展得出神入化,也在鏡花水月大法下慘敗身死。

與其耗費大量時間,去精修這些法術,不如把它們熔於一爐,取長補短,博採眾家,創出我林飛自己的絕學!至於前兩次進化後生出的兩隻龍蝶爪,我躊躇再三,還是決定放棄動用它們。我不想讓自己留下任何龍蝶的烙印,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身上的六隻龍蝶爪全部消失。自從在補天門察覺到龍蝶內丹的異常,我連挖出內丹的心也有了。我不敢想象,當我佔據龍蝶內丹,生出七爪雙翅,擁有和龍蝶相似的妖形後,我還是我嗎?或許就像變成雪精的悲喜和尚,被另一個身份代替。

目前最重要的,是不斷提升真正屬於自己的實力,無論面對楚度、龍蝶或是莊夢,我都有可與他們周旋的本錢。

首先,要找到各種法術的融合點。比如龍虎秘道術講究力量,可以和破壞六字真訣中的轟字訣結合,增強威力,但和以渾圓柔和克敵的璇璣秘道術就背道而馳了。而補天秘道術雖然身法奧妙,可以和遁隱妖術互融,但受限於潛匿的特質,無法和袖裡乾坤、混沌甲御術這種堂堂正正的法術結合。還有曼妙多姿的魅舞,與人類的法術、妖怪的妖術風馬牛不相及,根本找不到融合點。

我開始陷入不斷深思,不斷嘗試的修煉中,過得渾渾噩噩,痴痴迷迷。餓了,就隨手抓幾個海蚌,睡夢中還在思索法術的問題,渾然忘卻了時間的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少天,直到冰涼的海水變得微微泛暖,我才如夢初醒。此時下巴的鬍子,已經長得很長了。

「你足足練了六十二天。」月魂笑道:「很久沒看見你這麼老實地修煉了。」

「這麼久了?楚度、公子櫻大概早不在了吧。」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游出巖洞,活動一下手腳。溫暖的水波輕輕簇擁著肌膚,五色斑斕的魚群從身邊急速掠過。這些天的修煉讓我明白,融會貫通幾種法術並不難,但要把所有的法術都融為一爐,實在難如登天。

慢慢浮出海面,我遊向破壞島。島上靜悄悄的,斷垣殘壁,空曠無人。幾百只停棲的水鳥被我驚動,嘩啦啦飛起,像一片烏雲卷向天空。絞殺下手快,閃電般衝出我的耳朵,觸鬚纏住兩隻來不及逃走的海鳥,嘖嘖地吸噬血肉。

連破壞島的門人也走光了。楚度和公子櫻這一戰,到底誰打贏了?我孤零零地站在島中心,胡思亂想起來。天色灰沉沉的,整座島像一塊四分五裂的龜殼,崩裂的岩石缺隙裡,不時噴濺出道道海浪。

「轟」的一聲,天空驀地響起一記炸雷,陰風大作,一顆涼颼颼的雨點從空中落下,滴在我的臉頰上。

「今年的第一滴春雨吧。」我喃喃地道,抬頭望天。陰晦的天空轉眼變得黑如鍋底,濃厚的烏雲層層堆砌,彷彿要將遠處的海平線壓垮。

四周越來越昏暗,海鳥群早飛得無影無蹤。驀地,一道耀眼的藍光一閃,照得天空雪亮,下一刻,電光消失了,天地又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

狂風夾著稀疏的粗大雨點,捲起島上的碎石沙礫,打在身上。沉悶的雷聲在雲團裡不安地滾動,彷彿被捆縛的巨獸,咆哮著要衝出來。

暴雨將至,風雲變色。我忽然心有所悟,天象瞬息萬變,忽剛忽柔,和我所學的各種法術有相通之處。而無論是風和日麗,雨雪霏霏,還是驚雷閃電,都是無窮無盡的天象的一部分,在天地中融為一爐。

「轟!」一個震耳欲聾的霹靂在頭頂上空炸開,下意識地,我揮拳擊出,暗含破壞轟字真訣,拳氣引動隆隆的天雷,將遠處的岩礁擊得粉碎。

我腦海中靈光乍現,如果取破壞六字真訣的天象奧義,以千變萬化的天象為爐,當能夠充分融煉五花八門的各類法術。璇璣秘道術,恰似溫淳恬靜的明月當空;脈經甲御術卻像光芒耀眼的烈日;補天秘道術彷彿是詭異靈活,無孔不入的風;袖裡乾坤甲御術又如同雲捲雲舒;混沌甲御術好比春風化雨,萬物復甦;星羅棋佈秘道術就像繁星滿天,閃爍不定……

所有法術的融合點,就是天象!時而雄奇,時而詭異,時而柔和,時而剛猛,無所不包的天象!

「譁!」大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白茫茫的雨幕彷彿和黑暗的四周交替閃映。天際鑽出一條條曲曲折折的藍色電光,將大海撕裂開來。風雨呼嘯,怒浪奔騰,隆隆的雷聲滾過海面,把波濤碾壓成迸濺的雪白泡沫。

「一千年前,魔剎天最暴烈的亡獄海發生特大海嘯,是夜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楚某一人一舟,入海七天七夜,不施任何法術,與風浪相抗。終得‘平衡’二字的真髓。」我忽地想起楚度的這番話,胸中豪情一湧,仰天長嘯,衝向大海。

暴雨如注,雷電轟鳴,巨浪掀起十多丈高的水牆,排山倒海般撲來。「轟」,我大吼一聲,將龍虎秘道術、胎化長生妖術、兵器甲御術、鏡瞳秘道術與轟字訣結合,硬生生地從拳頭裡迸炸出一記威勢猛烈的驚雷!

山巒般的巨浪被這一拳轟得四散飛濺,下一重巨浪牆立而起。

「卷!」我大袖張開,袖裡乾坤甲御術、蝶戀花秘道術等十七種法術和卷字訣相融,波濤被源源不斷地吸入袖中,再倒卷而回,與迎面而來的海浪相撞,發出毛骨悚然的巨響。

「裂!」我劈出脈經刀,暗含裂字真訣、傀儡妖術、六丁甲御術和二十多種剛硬的法術,在半空轉變成狂舞的金色電蛇,一條條鑽入咆哮的浪幕,將海面撕裂成蛛網形狀。

在「斷」字訣下,混沌甲御術化成無形凝固的力量,波浪赫然斷流。

「封!」璇璣秘道術和星羅棋佈秘道術相融,猶如天圓地方,以封字訣的奧義將四面八方湧來的雨浪悉數封擋。

我渾身早已溼透,鬥志卻像烈火般熊熊燃燒,越打越興奮,各種法術層出不窮,與破壞六字真訣結合,變幻出無數天象。

波濤呼嘯,雲團滾湧,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酣暢淋漓地揮灑生命的激情。

「化!」一拳擊出,我巋然凝立,清嘯聲如同連綿不絕的波濤,響徹雲霄。方圓十丈內被化字訣籠罩,風平浪靜,滴雨不沾。我恍然明白,天地萬物源於氣,各種天象也只是氣聚氣散的變化,而妖術、法術正是源於對氣的操控。

接下來的幾十天,我乾脆待在了破壞島上,苦修猛練。閒來時,靜觀日出日落,潮起潮退;興起時,捉水月而舞,披星輝而歌。晨暉、浮雲、海風、月華、霜露……萬千天象與畢生所學水乳交融,早已脫出了破壞六字真訣的窠臼,以氣為本,以術為器,以心為道,形成了真正屬於我林飛的「氣象之術」!

紅華神種在體內流轉,遙遠的海平線上,一輪血紅的落日燃燒,寬廣耀眼的光波在水上跳爍。我深吸了一口氣,「刺!」身形轉實為虛,整個人融入夕暉,發出無聲無色無形的一擊。

夕陽光芒微微一黯,宛如被水澆熄的火球,輪廓模糊起來。海面下,卻驟然一亮,反射出無數縷霞光瑞氣,閃電般刺向半空,虛空竟然被刺出了一個空氣的漩渦。我欣然一笑,知道這一招融合了補天秘道術、遁隱妖術、步鬥秘道術、神通秘道術、地藏妖術而自創的「刺」字訣,終於練成了。

破壞六字真訣,被我改頭換面,打造成了林飛招牌的「氣象八術」。除了原先的「轟」、「裂」、「斷」、「卷」、「封」、「化」之外,還加入了「刺」,以及融合千千結咒的「纏」。

最巧合的是,在月魂的神識內,第二階段的魅舞也剛好分為八式,分別是最早學會的「熱愛」,以及「浩然」、「飛揚」、「執著」、「爾雅」、「沖和」、「寬博」、「繁妙」。通曉了萬物源於氣的至理,我將魅舞八式的身法和氣象八術結合,令後者更添了一股玄妙的符咒力量。

「還差一點。」月魂忽然道。

我一愣:「還差什麼?」

「你自創的神識大法,還沒有融入氣象八術。」

「你在開玩笑吧?一個是虛無縹緲的精神,一個是藉助肉體的法術攻擊,一虛一實,根本是南轅北轍,沒有一點共通的地方。」

月魂眨巴著眼,頗有深意地道:「神通秘道術中的依通,不正是虛實轉換之術嗎?你的神識大法具有吞噬的特點,而你的胎化長生妖術同樣如此,這不就是共通點嗎?你可以射出神識之槍,為什麼不能擊出神識的氣象八術?」

「神識氣象八術?」我喃喃地重複道,心情越來越興奮,彷彿一扇嶄新的道的大門,向我緩緩開啟。

苦苦思索三十天後,明月當空,碧海生潮,海風的氣息帶著暖溼的春意,使人心醉神怡。不知不覺,島上已是春意盎然,岩石縫隙裡滋生出點點碧綠,把這片廢墟變得生機勃勃,宛如重生。

月華流瀉,從破壞島的孤崖上,探出了一枝豔麗的野花。緋紅的花瓣綻開,好像盛聚了浮動的月光;又好似只是一個婆娑的花影,嵌在了清皎的月亮中。

什麼是虛,什麼是實,彷彿變得琢磨不定。

清風拂過,我的精神倏然變得一片空靈,各種繁妙的法術在心中漸漸淡去,到最後,連明月、大海、野花也化作了若有若無的影子。整個人空空蕩蕩,似盈似虧。我靜靜地站了一夜,忽然大笑三聲,帶著絞殺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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