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白袍蒙面人攤開左手,掌心赫然印著一個金光閃閃的符咒——「倒」字。楚度身軀一僵,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沒有多餘的動作,白袍蒙面人揮動右掌,掌心印著一個「銳」字的符咒,一道尖銳的氣流呼嘯著噴出掌心,直射楚度心臟。
「符咒掌!」拓拔峰面色一變:「天刑宮九大鎮宮絕技之一,他們居然出動了三名長老!」
楚度連施展李代桃僵妖術的時間都沒有。
「轟!」一個震耳欲聾的霹靂平地炸開,楚度暴喝一聲,震得尖銳氣流微微一偏,從心臟邊上擦過,直沒胸口,帶起一蓬血雨。
白袍蒙面人也被蓄滿攝魂音秘道術的暴喝震得一呆,等他反應過來,龍眼雀的精神大法又使他身形一滯,一道凌厲無匹的刀氣從後掠至,將他雙腿斬斷。「噗」,一朵黑色的冰花閃爍著寒光,嵌入他的額頭,從後腦勺穿出。
三大妖王同時出手,威力駭人,將一名吉祥天的長老瞬間斬殺。
拓拔峰仔細看了看屍體,沉吟道:「這個人一定會龜息秘法,能斂閉渾身所有氣息。」他和楚度都邁入知微境界,對各種生命的氣息、動向都有微妙的感應,尋常高手裝屍體根本瞞不過他們。
「絕對是萬中挑一的高手。」楚度神色淡定,手扶胸口,緩緩跌坐。這一道尖銳的氣流殺傷力十分恐怖,傷口血流不停,胸口附近的肌肉盡毀,白骨都裸露出來。過了許久,楚度才止住了血,傷口開始癒合,慢慢生出嬌嫩的新肉。
「吉祥天若是多安排一個長老伏擊,我必死無疑。」楚度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呼吸變得綿密穩定。
「魔主大人天命所定,豈是區區吉祥天可以暗殺得了的?」夜流冰敬慕地看著楚度,目光忽又陰冷:「只是今日的血債,一定要從吉祥天討回來。」指尖彈動,一朵朵冰魄花激射出去,洞穿滿地屍體。
我努努嘴,挑釁地看著夜流冰:「葬花淵那些女人的血債,又找誰去要?」
夜流冰冷森森地盯著我:「你要想找死,本王一定成全。」
碧潮戈哼了一聲,茫茫刀氣透體而出,劈向夜流冰。後者面色一變,全身冒出色彩繽紛的氣泡:「海龍王,你又發什麼瘋?」
刀氣忽而消失得無影無蹤,碧潮戈輕鬆地道:「一不小心,體內的刀氣失控了。不會傷了你吧?」
我哈哈大笑,龍眼雀咬著一根香噴噴的臘腸,興致盎然地盯著我們,沒有一點勸架的意思。
楚度眉頭微微一皺,頓時四下噤聲。
悲喜和尚慢悠悠地走到一具屍體前,剛剛揭開蒙面紗,一股青煙「滋」地冒出,屍體的臉迅速腐爛,很快,軀身也爛成了一攤稀泥。
「哦,原來面紗上還附了秘法,揭開後就會毀去面容,來個死無對證。」悲喜和尚咧開大嘴,發出沙啞的笑聲。
我悄悄打量著這個冒牌貨,禿頂圓臉,枯眉亮目,一襲破爛骯髒的袈裟鬆鬆垮垮地裹住瘦弱的身軀,脖子上,還套著一圈怪獸頭骨雕刻的骷髏珠。
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冒充悲喜和尚?像是察覺到我注視的眼神,悲喜和尚衝我一齜牙,「桀桀」地嚎笑幾聲,聽得我汗毛倒豎。
「既然這些屍體沒用了,不如留給本王。」夜流冰冷酷地一笑,冰魄花猶如利刃,在每一具屍體上快速切割,血肉內臟橫飛,白骨斷裂的「咯吱」聲令人牙酸。
半個多時辰後,一具具形狀各異、造型奇特的白骨出現在眾人眼前。有的像森森槍戟,尖銳叢立,反射出明亮的冰光;有的似玉樹瓊枝,妖嬈多姿,斑斑點點的血暈如同枝柯上盛開的紅梅;還有的根本看不出像什麼,古怪得很。
割雕完畢,夜流冰欣賞地望著白骨:「從此清虛天又添一處名勝了。」
我看得只想吐,夜流冰真是太變態了,屍首也拿來亂搞。
「呸。」龍眼雀一口吐掉嘴裡的臘腸,厭惡地直皺鼻:「夜流冰,你惡不噁心啊?盡弄這些醜陋骯髒的玩意!還讓不讓老孃吃東西了?」
夜流冰不屑地哼了一聲:「你懂什麼?」
楚度微微一笑:「昔日,魔剎天曾有一位叫波德來的巧匠,自創一門‘惡之花’的雕刻絕學,擅長從醜惡中發現美。流冰的骨雕倒和他有些類似,不但深具天馬行空的想象,而且線條流暢,意韻奇妙,給人無限啟迪。」語聲抑揚頓挫,節奏忽快忽慢,跟隨著呼吸起伏變化。
「魔主大人真是流冰生平的唯一知己。」看夜流冰感動的樣子,恨不得跪下來吻楚度的腳了:「波德來正是我的師叔祖,魔主大人見識淵博,流冰欽佩萬分。」
楚度續道:「過去你是以美入法,如今以醜入法,醜中見美。可見你的妖術又有長進了。是否和上次被林飛大鬧葬花淵有關?」
「正是拜這小所賜,毀去了我大半的夫人藏品,倒讓流冰有些感悟了。」夜流冰眼中含著刻骨的恨意:「魔主大人,能否讓我好好感謝一下這個小子呢?」
「我自有主張。」楚度沉思了一會,道:「流冰,你的心胸需放得寬廣一些,才能再有所突破。」
頓了頓,楚度目光投向龍眼雀:「雀兒,你不可被表象誤導,而忽略了流冰骨雕中的獨特真意。」
「是。」龍眼雀恭恭敬敬地道。
聽到楚度稱呼龍眼雀為雀兒,再看看渾圓肥大的龍眼雀,我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是啊,夜流冰不算噁心,因為還有一個更噁心的!雀兒,哈哈!笑死我了!」
夜流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龍眼雀似笑非笑,一縷精神波動倏地襲來。霎時,眼前的龍眼雀變得嬌小玲瓏。我趕緊運轉神識大法,驅除幻象。卻不管用,龍眼雀還是一副苗條婀娜的體態,眼波盈盈流動,看得我直髮愣。
「假作真時真亦假。」碧潮戈頗有深意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立刻醒悟:「原來這才是你的真容!我想呢,你和龍眼雞一母所生,怎麼體形差那麼多。」
龍眼雀白了碧潮戈一眼:「就你多事,我還想耍耍這小子呢。有你這個結拜大哥撐腰,這小子還不知要惹出多少禍呢。」
「再大的禍我也替他擔著。」碧潮戈淡淡地道,兩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瞄向楚度。我心頭一暖,終於明白了他們這番話的用意,是希望楚度能看在他們的份上,對我手下留情。
楚度莞爾:「潮戈,你是想求我放過他麼?」
碧潮戈默然片刻,道:「是。」
楚度淡淡一笑:「我記得你從不求人。」
碧潮戈緩緩地道:「潮戈孤獨一生,只有這麼一個兄弟,當然在意他的安危。何況小飛和我們魔剎天並沒有不可化解的深仇,魔主有什麼非殺他的理由嗎?」
「大哥,你何必求他?」我又焦急又感動。
「若我一定要殺他呢?」楚度平靜的語聲充滿了攝人心魄的威壓,龐大的氣勢海潮般壓向碧潮戈。短短一個時辰,他的傷勢居然好了大半。
碧潮戈鳳目中爆出凜冽的光芒,澎湃的刀氣與楚度分庭抗禮,毫不退讓。
「碧大哥!」我心情激盪,眼都紅了。替他擔心,也為他高興。因為這一刻,他彷彿不再是楚度的手下,不再是一個俯首聽命的妖王,一個順從的追隨者。他是海龍王碧潮戈!他是傲立在琅玕崖上,白衣如雪,風采凜冽的天神!是一柄孤峭不折的刀!
「大膽!」夜流冰變色道:「海龍王,你竟然對魔主大人不敬!」
看到碧潮戈正面衝撞楚度,龍眼雀也嚇了一跳。悲喜和尚似乎幸災樂禍,滴溜溜地轉著眼珠,也不知打什麼鬼主意。
碧潮戈仰天長笑:「魔主,昔日潮戈跟隨你,是為了追求刀道的極致。如今我已經明白,在這個世上,還有比刀更重要的東西。」
出乎眾人的意料,楚度沒有發怒,反而流露出讚賞的神色:「好!」頓了頓,又道:「但還不夠好。」驚人的氣勢倏然消散。
除了悲喜和尚,其他三個妖王一臉迷惑,猜不透楚度的意思。拓拔峰大笑:「楚兄說好,是因為碧兄不再把刀道看得最重,從而擺脫了人為刀役的下乘境界。說不夠好,是因為你還不能把刀道徹底忘記。聽說碧兄捨棄了魂器無量刀,但你心裡的刀,還沒有完全捨棄哩!否則,你又何必刻意丟掉無量刀呢?」
碧潮戈身軀一震,閉目沉思,一言不發。
楚度和拓拔峰相視一笑,前者緩緩地道:「先得後忘,忘而再得,此謂真空生妙有。」
見楚度沒有怪罪碧潮戈,我總算鬆了口氣。仔細咀嚼兩個知微高手的話意,我不由暗暗稱妙。目光一瞥,發現龍眼雀和夜流冰也在低頭深思,只有悲喜和尚專心致志地用手指挖鼻屎,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不由疑心大起,楚度和拓拔峰的一番話,絕對是金玉良言,道法真諦。一般的人想聽還沒機會,怎麼這個假貨一點不在意?要麼他妖力沒到這個層次,聽不懂;要麼就是超越了這個層次。而前者的可能性極小,沒有強大的妖力根本冒充不了一代妖王。
難道他也達到了知微的境界?想到這裡,我心頭駭然。
半晌,碧潮戈霍地睜開雙目,對楚度深深一禮,又對拓拔峰一禮,鄭重地道:「多謝魔主成全,多謝拓拔兄提點。」
拓拔峰嬉皮笑臉地道:「別謝我,老子也是從別人那裡照搬來的。公子櫻學藝有成後,就把魂器一點黛眉刀沉入了碧落賦的瀑潭。然後閉關潛修十年,重新把一點黛眉刀撈了出來。」
楚度輕嘆一聲:「公子櫻驚才絕羨,名不虛傳。」
碧潮戈也露出神往之色,龍眼雀津津有味地舔著一塊奶糕:「真想見見這個北境第一美男子呢。」色迷迷的眼神,似乎嘴裡舔的不是奶糕,而是公子櫻了。
我滿不是滋味地哼道:「沉來撈去,也不怕麻煩,多半在裝模作樣。」
「是啦是啦!既然撈了,又何必沉?既然沉了,又何必撈?還是放不下嘛!」悲喜和尚忽然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可憐了這把刀啊!」
我瞠目結舌,這個冒牌貨的演技不錯,裝瘋賣傻的確不會引人生疑。龍眼雀沒好氣地道:「死驢子又發痴了。整天瘋瘋癲癲,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楚度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芒,一拂青袍,飄然而起:「你們都散了吧。」
夜流冰不安地道:「魔主大人的傷?」
「他的傷應該好了七、八成了。」拓拔峰眨眨眼:「剛才楚兄和我們交談時,語調抑揚頓挫,節奏與呼吸相合,分明是一種藉助話音來療傷的奇術。」
「還是拓拔兄厲害。」楚度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猶自遲疑的碧潮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多謝魔主。」深深地凝視了我一眼,不作任何兒女之態,碧潮戈大步而去,和其他三大妖王消失在茫茫遠方。
雪停了。站在一棵銀裝素裹的樹下,我怔怔地望著碧潮戈離去的方向。寒風吹過,枝柯的冰雪簌簌落下,恍惚又聽見琅玕果清脆鳴響的聲音。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