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度微微一笑:「這百來口水井分佈玄妙,暗合天相,內藏深澀的數理陣法。尋常高手一旦陷入,就會被它們生生困住。即使是我,也要費一番周折才能進谷。」
拓拔峰狡黠地眨眨眼:「所以,你要想進谷和莊夢一戰,不得不耗損一點點的妖力。」
「怕不是一點點吧。」楚度一哂:「由此看來,莊夢此人行事靈通不羈,不受條規常理約束,法術多半也是走靈活多變的路子。」
我心中生出一絲莫明的寒意。以莊夢清虛天第三名門掌教的身份,要藉助陣法,在決戰前消耗楚度妖力,未免有失風度。但此人毫不在乎,可見是一個灑離線變,做事肆無忌憚,講究利益的人。
在洛陽當乞丐混了那麼多年,我深知,最厲害的就是這類角色。
長笑一聲,楚度昂然走進水井陣法中,轉瞬失去了蹤影。
我和拓拔峰對視一眼,臉上同時露出奸詐的笑容。過於自信,太講氣度,無疑是楚度性格上的弱點。
「你要是現在逃跑,楚度一定追不上。」拓拔峰道:「星谷內,共有三百六十五口水井,結成星宿大陣,步步玄妙撲朔,交織天人感應。沒有半天功夫,楚度休想破陣。」
看到我懷疑的表情,他又道:「老子怎會騙你?我和公子櫻早就親身試過了,足足用了六個時辰才破陣!怎麼樣,逃不逃?眼下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我被他說得心癢癢的,轉念一想,不由直呼拓拔峰陰險。「大叔,你的如意算盤打得真精!我逃走,等於給楚度出了一個大難題。等他破陣後,已經過了大半夜,這時如果想追上我,勢必還要花上半夜。這麼一來,就來不及在今日決戰莊夢。堂堂魔主,從此背上了一個不守信的臭名。只要再造造聲勢,潑潑汙水,楚度的威信定會在北境一落千丈。」
拓拔峰哈哈大笑:「楚度主動投下戰帖,如果不能按期赴戰,當然要被天下恥笑。他既然可以任意更改決戰日期,我們也可以如法炮製,自己選擇迎戰日期,好處實在太多了!」
「如果楚度不追我,任由老子逃走,勢必耿耿於懷,大大影響決戰莊夢時的心情,從而減少勝算。事後你們還可大肆宣揚,說楚度連一個俘虜都看不住。」我哼道:「所以無論楚度怎麼選擇,都沒什麼好結果。」
拓拔峰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似要把我的內心看透:「那你到底逃還是不逃?」
我目光毫不退讓地迎向他:「一旦我逃走,不管楚度怎麼選擇,將來都會對我全力追殺,雙方再也沒有緩轉的餘地。不殺了我,魔主的威名何存?所以老子就算要逃,也不會選擇此時此刻!」
「說得好!」驀地,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像是從某一口水井深處發出的,帶著清冽的寒意。順著語聲尋找,卻發現餘音嫋嫋不定,在幾百口水井裡同時迴盪。
我向拓拔峰投去詢問的眼神,後者聳聳肩,也不告訴我說話的是誰,遞來一頁秘笈,咕噥道:「算你小子過關了,拿去吧,破壞六字真訣中的‘封’字訣。」
「過關?」捏緊手裡的秘笈,我一時沒明白過來。
「拓拔兄問你要不要逃,是想試試你的定力。只有放下一時的得失,才能清楚計算將來,才有資格接受他破壞六字真訣的衣缽。」陌生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變得猶如融融溫泉,洋洋春風,帶著一種魔力般的誘惑,吸引著我要向水井走去。
「跟他去吧!」拓拔峰突然從背後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一步跨出,清冽之氣撲面而來,整個天地彷彿變成了水中的倒影,恍惚了一下。不知不覺,我已經站在了一口水井邊。
拓拔峰消失了,星谷消失了,連漫天大雪也消失了。天地空空渺渺,只剩下身旁的一口水井。
我驚呼一聲,忍不住向井中望去。乍一看,井水清澈,映出我驚異的面孔。再過一瞬,井水赫然變得幽邃無比,我的倒影也怪異地消失了。
井水像夜空一樣深藍,深得沒有底,沒有一絲水波的動盪。又過了一瞬,我竟然在井裡了,不停地往下沉。周圍沒有水,如同凝凍的夜露,涼颼颼,藍汪汪。
這種感覺十分妖異,明明身體是在向下沉,偏偏覺得像是飛上了天。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顆顆燦爛的星辰在視野裡陸續亮起,光輝閃耀,四周變成了浩瀚的虛空。繁星時而炸開炫目的光環;時而碎裂,雨點般紛紛墜落;時而又燃燒成一團急速的流星,呼嘯著飛入深邃的遠方……
「如果沒有楚度,我一定會殺了你。」陌生的聲音又一次從背後傳來,冷得如同閃爍的冰稜。
我猛然回頭,星辰煙花般向四周迸射,光芒激濺,托出一個羽扇綸巾,頷下三綹清須的中年文士,靜靜地站在虛空中。
「莊夢?」我心中一動,試探著道:「這裡是哪兒?」
中年文士點點頭:「本人莊夢,你此刻正處於星宿大陣的陣眼中。」語聲平淡,不帶一絲感情色彩。他的聲音一直都在變化,時而冷,時而熱,時而清雅動人,時而血腥無情,讓人捉摸不透。
我有點莫名其妙,好端端的,這個星谷掌門幹嘛要殺我?難道老子搶了你的女人,殺了你老爸?
中年文士目光一瞥我狐疑的表情,道:「你的面相是大亂大禍之相,為人又狡詐機變,北境動盪,必由你起。殺了你,北境可保安寧。」
我差點沒衝他吐口水:「哇靠,莊掌門有沒有搞錯啊?雖然你很會看相,號稱什麼玄師,但也不能睜著眼說瞎話,誣衊北境有為青年啊。北境動盪明明是楚老妖興風作浪,關老子屁事!」
莊夢神色平靜:「這也是我迷惑不解的地方。但你的面相,我決不會看錯。」
我心頭火起:「想殺我?也要看你殺不殺得了啊!」日他奶奶的,居然碰上一個無理取鬧的貨。
莊夢淡淡地道:「想殺一個人,有很多辦法。比如說,我可以請公子櫻出手,或者叫人給你下點毒,搞些暗殺;又或是敗壞你的名聲,栽贓嫁禍,讓你成為北境重矢之的。」
語聲如同一條毒蛇在嘶嘶舔信,聽得我一陣惡寒。這麼陰險的手段,虧他說得面不改色,完全不顧忌名門掌教的身份。
「只是眼下卻不得不放過你。」莊夢不緊不慢地道:「一來,楚度和你的面相相生相剋。有你在,如同為楚度種下禍根,遲早生變;二來,拓拔峰很喜歡你,我要給他幾分薄面;三來,我心中有個疑問,想請你回答。」
我越聽越稀奇,忍不住大笑:「你為了什麼狗屁面相,就想殺我,還指望老子為你解疑答題?見過白痴,沒見過這麼潔白無瑕的白痴。」
莊夢倒沒有發怒,輕搖羽扇,好整以暇:「作為交換,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哦?」我心中一個激靈,他倒是摸準了我的性子,知道老子不幹沒好處的事。想了想,我慎重地問道:「你想問什麼?」
「先說你的條件,看我能否答應。」
「嘿嘿,你倒是謹慎。我的條件很簡單,你把星谷的絕學傳授給老子。」我漫天要價,惡毒地道:「反正過了今晚,你也用不著了,何必把它帶進棺材呢?」
莊夢笑了笑:「看相問卜的本事,你一定沒興趣學,不如讓你一窺星谷四大絕學之一——星羅棋佈秘道術的奧妙吧。」
我一愣:「你真肯教?」我覺得這個星谷掌門的腦子有點問題,一會說想殺我,一會又願意教我秘道術。
莊夢微微一哂:「你還是不明白,殺人並不一定需要法術。好,我答應你的條件,但你能學到多少,就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伸手一招,漫天星辰變幻,如同一顆顆棋子,閃耀在虛空的棋盤上。
「星羅棋佈秘道術,以天地為盤,法術為棋,精髓是一個‘弈’字。」隨著莊夢幽深的語聲,星辰迸射出一條條燦爛的光線,縱橫交錯,如同經緯分明的棋盤。每一顆星斗光華流爍,不停地變換方位,組合成一幅幅玄妙無比的圖案。
我目眩神迷,彷彿也化作了其中的一顆星辰,在蒼茫虛空中飛舞……
「斗轉參橫!」也不知過了多久,莊夢一聲高喝,星辰紛紛隕落,四周變得混沌黑暗,彷彿回到宇宙初生的起點。無形無相,無聲無色。
「怦……怦……」我忽然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剎那間,天地巨震,明耀的光彩從頭頂傾瀉而下,灑滿混沌,一顆又一顆星斗亮起,繁爍滿天,瞬息萬變。
我彷彿從一場離奇的夢中醒來,渾身被汗水溼透,喃喃地道:「以死為盤,以生為棋,星羅棋佈秘道術原來是生死轉換,妙化天地的絕學。」
莊夢冷冷地看著我,半晌道:「短短七個多時辰,你就領悟了星羅棋佈的精髓,難怪拓拔峰也誇你資質絕佳。可惜,可惜。」
可惜什麼?我暗暗琢磨莊夢的話意,難道他真對我動了殺機?就為了該死的面相?日他奶奶的,只是在楚度手裡,他逃得了一死嗎?哪還有機會對付老子?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見過格格巫?」
莊夢的話讓我大驚失色:「你怎麼知道我見過他?」要知道,在世人眼裡,格格巫早死了。
「他果然還活著!」莊夢手中的羽扇不經意地抖了一下,目光璀璨如星:「你去過血戮林,如果沒有那裡的土著妖怪相助,根本逃不出夜流冰的手心。假設格格巫還活著,一定不會放過你這樣的人才,想必和你做了某種交易。」
我暗叫厲害,莊夢從我逃出血戮林一事,便可把我和格格巫之間的關係推測出個大概,可謂智計絕倫。只是,他怎麼知道格格巫還活著?
莊夢觀色知言,道:「多年前,我和格格巫見過一面。他眉紋從中而斷,本是應劫而死之相,然而他中間的額紋過長,恰好續補上了這條斷紋,形成死而復生之相。我就知道,他不會死於那場天劫。」
此時,他的語聲帶著一種玄奧高深的意韻,如同高高的上蒼,俯視腳下的芻狗。一時間,我竟然被他的聲音壓得透不過氣來。
莊夢羽扇指了指我的臉:「他的面相和你也有些類似,只是你的面相更奇怪,按理說,你只有十六年的陽壽,但井紋生於額上,應該是有貴人相助,才逃過此劫。」
哇靠,世上還有這樣的人!我頭皮發麻,僅憑面相,就能推斷生死,還說得一點不差,莊夢真是相術如神了。但我想來想去想不通,老子怎麼會是他口中北境禍亂的根源呢?
莊夢默默沉思,自語道:「格格巫有一門輪迴奇術,莫非憑此才逃脫了劫數?他為何選中你和他交易?莫非和你們都是死而復生之相有關?」
我越聽越心寒,再推測下去,恐怕老子的底褲顏色都會被他算出來。幸好這傢伙馬上要被楚度幹掉,否則北境有這麼一個人在,太可怕了。
這時,遠處的一顆星辰猛地搖晃起來,光輝漸漸黯淡。莊夢溫文一笑:「楚度要破陣出來了。了不起,八個時辰便破陣。」
望著我不解的神色,莊夢欣然解釋:「我這個星宿大陣,闖陣的人法力越強,破陣的時間就越久,一點法力沒有的人反倒能頃刻出陣。」
我恍然道:「是否法力越深,心中的執著也越深呢?破除星宿大陣的關鍵,在於無執無礙吧?」
「說得好。」莊夢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輕嘆一聲:「若不是你的面相,我定會不顧一切地將你收為關門弟子,傳承星谷所有絕學。可惜。」
我心中茫然,難道老子真是大禍之相?莊夢不露聲色地看著我:「命也,奈何。」
「哈哈哈!」聽到這句話,我忽然醒悟,傲然長笑:「事在人為,天命由心。莊掌門怎能憑藉區區面相,就判斷我林飛一生的禍福?」
「寧可殺錯,不可放過。」莊夢輕輕搖動羽扇,目光投向遠處那顆越來越暗的星辰。
轟然一聲,星辰碎滅,捲起驚天動地的風暴,將周圍的星斗瘋狂捲入。虛空晃悠了一下,閃過楚度的身影。眼前景物變化,我又站在了星谷中。渾身溼漉漉的,浸透了寒涼的井水。
楚度立在對面,青衫溼了下襬,胸膛微微起伏,漠然望著我身邊的莊夢。拓拔峰從一棵青松後現出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