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作春泥更護花

楚度讚道:「短短兩個月,你已脫胎換骨,真正邁入一流高手的境界。」

我心道:這些天來,老子每晚加練,只睡兩、三個時辰,就連拉屎的時候,也在琢磨各種法術精要如何融會貫通,再加上拓拔峰這個知微高手的指點,不進步才怪。

眼下,小許正好當我的試招物件,各種玄妙靈動的法術如同潮湧,奔流不息,把小許完全壓在了下風。無論是甲御術、秘道術還是妖術,都融入了我對道的領悟,和原先的法術似是似非。等到日後把所有的秘訣熔於一爐,我使出來的法術就會煥然一新,徹底擺脫秘笈的窠臼。就好比一團麵粉,楚度用它捏大餅,老子則可以做糕點,因人而異,靈活使用。

打得興起,我左掌生出剛硬的衝勁,右掌生出柔和的吸力,正是白雲澗的控鶴驅龍秘道術。那日在白雲澗,拓拔峰忙著埋葬司馬子凌一干人,我則摸上山頂,去找色胖子口中的春宮圖,無意中發現了白雲澗的秘道術秘笈。幾天修煉下來,也有點心得。

小許被控鶴驅龍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道拉扯,立刻失去平衡,左搖右晃。我越打越興奮,仰天長嘯一聲,腦海閃過楚度編做竹傘的手法,一拳翩然擊出,擊到半途,拳頭倏然開啟,十指曼妙顫動,敲碎漫天掌影,一指接著一指彈上小許頸部動脈,硬生生將他彈得痠軟倒地。再飛起一腳,把他遠遠踢飛,嘴裡嚷道:「不知死活的蠢貨,滾遠點!」

小許憤然躍起,又向這裡撲來,拓拔峰一個大步,已搶到他面前,手掌按在小許肩上,重如千鈞,壓得他動彈不得,側首對楚度道:「小許自不量力,讓楚兄見笑了。」

楚度搖頭:「拓拔兄這話說錯了。人之一生,總要做一些自不量力的事,方有意義。」

拓拔峰訝然道:「想不到楚兄也有一份輕狂衝動的少年情懷。」鬆開小許,後者僵立不動,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圓瞪的雙目充滿了怒火。

「拓拔兄的破壞六字真訣果然奧妙無窮。」楚度深深地看了一眼小許,信步走上前方的石拱橋。

橋中央,擺著一個小攤,攤主是一個滿面風霜的老頭,蹲在地上,眯眼打盹。手裡拿了一根長長的草棒,上面插滿了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我心中一動,目光暗暗四下裡一掃,頗有深意地問道:「知音大叔,清虛天怎麼也有小攤販?」

拓拔峰不露聲色:「清虛天也並非不食人間煙火,怎麼少得了衣食住行?許多小門派為了生存下去,也得做點買賣。何況這也算是一種修行。」

楚度立在橋上,望著河中心一條漁船緩緩划來,似看出了神。恰好此時,橋對面走來五個挑擔的粗布漢子,擔子裡的糯米棗泥糕香氣四溢。

漁舟慢悠悠地駛近半月形的橋洞。

拓拔峰面色微變,楚度忽地長笑:「護花流今日滅門於此!」左腳抬起,往下踏去。

橋面轟地崩碎,裂開一個大洞。與此同時,兩柄長槍如同兩條毒蛇從橋下向上刺來,槍尖閃爍著綠油油的暗光,剛好與楚度左腳相觸。一記沉鬱的悶雷聲響起,兩柄長槍寸寸斷碎,橋下傳來短促的慘叫,大片血花浮出水面。

挑擔的漢子們向楚度疾衝,扁擔舞得像旋風。賣糖葫蘆的老頭雙目精光四射,草棒脫手擲向楚度,糖葫蘆炸開,飛出一隻只碧綠色的怪蟲。宛如點點磷火,籠罩了石橋。

楚度倏然身軀下沉,穿過橋面的裂洞,雙足踏上橋下漁舟的烏篷。一張銀光閃閃的大網從蓬內抖出,撒向楚度。「嘶」,楚度左掌化刀,切開漁網,右拳眼花繚亂地擊出。「砰砰砰砰」,四條人影從舟內拋飛,摔進水裡,已變成了幾攤血肉模糊的爛泥。

楚度並不罷手,掠上河面,雙拳不停頓地擊向河水。慘叫聲尖銳,短促,此起彼伏,彷彿剛冒頭,又被人用力按了下去。一團團鮮血從河裡炸開,不一會,近百具身穿水靠的屍體陸續浮上來。

整個過程猶如兔起鶻落,快得讓人透不過氣。一眨眼功夫,楚度便殺掉了百來個人。青袍飄飄,楚度倒飛回石拱橋,渾身冒出純青爐火,將碧綠的怪蟲燒成灰燼。

厲嘯聲從身後響起,小許飛撲而來,雙掌拍出繚繞青氣,遙遙擊向楚度。

我一愣,這小子不是被拓拔峰制住了嗎,以他的實力,怎能這麼容易脫困?再看他身法,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掌勁沉渾柔和,遠勝和我交手的時候,顯然剛才故意藏起了大部分實力,連拓拔峰都被他瞞過了。

楚度看也不看不斷逼近的小許,步伐忽曲忽彎,將五個挑擔的漢子一口氣擊斃,右袖拂出,捲住賣糖葫蘆的老頭咽喉,向外一抖,老頭喉頭標出一道血水,「撲通」掉河。

小許的雙掌距離楚度不足半尺。

「心機倒是不小。」楚度冷笑一聲,從容轉身,一拳擊向小許。後者坦然迎上,任由楚度一拳擊中他的胸膛,炸開淋淋血水,濺得滿橋鮮紅斑斑。

血水浸灑石橋,竟然變成了怪異的墨綠色,硬邦邦的石頭橋突然發軟、冒泡、膨脹,化作了粘糊糊,厚稠稠,溼膩膩的爛泥橋。剎那間,我的雙腳像是被橋黏住了,動也動不了。碧綠的泥橋像一隻巨掌急速合攏,小許臉上露出奇詭的笑容,身軀也化成一團溼軟的泥漿,纏上了楚度。

「這是護花流的春泥護花秘道術,也是與敵偕亡,玉石俱焚的一擊。」拓拔峰嘆道,雙足震開卷動的綠泥漿,輕鬆躍起,落向對岸。

眼看泥橋要將我包裹,我忽地瞥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心中靈光一閃,霎時,虛實互易,河上的倒影轉換成了真實的我!泥橋上只剩下一個暗淡的影子,一晃而逝。「啪啪」,我背仰在水面上,濺起漣漣水花。足尖一踩河面,我向前挺起腰,直衝上岸。

「你終於領悟了幾分依通。」拓拔峰欣慰地拍了拍我,望著滿河屍體,嘆道:「這些都是護花流的弟子。」

「護花流這一局暗殺佈置得漏洞百出,死了沒什麼好奇怪的。」我不屑地道:「下著雨,老頭連糖葫蘆也不用紗布遮擋一下,哪裡像是做生意的?挑糕的漢子一步步走得如臨大敵,擺明心中有鬼。橋下埋伏的人殺氣外洩,根本是心浮氣躁。漁舟划過來的時機不免巧了一些,河面上冒出的水泡也稍稍大了一點。這種爛透的殺局,連我也瞞不過,更別提楚度了。不過小許的心計深沉,故意和我打鬥,裝作弱手糊弄老楚,暗裡蓄勢發出致命一擊。」

「他們本來就不諳暗殺之道,只是拼死一搏罷了。護花流的秘道術過於方正,並不適合用來暗殺。清虛天中,只有補天門的補天秘道術合‘暗’字的精意,是真正屬於刺客的秘道術。」

「護花流的春泥護花秘道術倒是奇詭,居然把石橋變成了爛泥。」遙望楚度,墨綠色的泥漿漸漸將他淹沒。

「賣糖葫蘆的老頭放出的綠蟲叫化石蟲,叮咬在石頭上,可以令石頭變軟,再配合春泥護花秘道術,確實威力奇特,防不勝防。可惜對楚度毫無用處。」

這時,泥漿巨掌伸展到楚度上空,再也無法合攏,像是被另一隻無形的巨掌扳住了。

「你可以攔住他們的,為什麼還讓這些人白白送死?」

「也許小許說得對。」拓拔峰沉默了一會,道:「轟轟烈烈地一戰,死便死了,總勝過了忍辱偷生。我們可以顧全大局,可以丟卒保帥,但他們不可以。他們有權自己選擇。」

拓拔峰的眼睛映在水波里,彷彿閃著光:「這是慷慨的氣血。清虛天可以亡,這股氣血不能斷。小兄弟,你我都是機變油滑的人,也許會覺得他們很傻。但我們不能,也沒有資格瞧不起他們。」

「只要是熱血,就永遠高貴,絕不容任何人踐踏!」

我瞧著神色索寞的拓拔峰,在他內心深處,被苦苦壓抑的氣血,恐怕翻滾得更加洶湧激烈吧。

「嘩啦」一聲巨響,楚度一拳擊出,混沌甲御術!泥掌倒卷而回,緩緩鋪開,竟然重新化作了一座彎彎的石拱橋。一攤綠泥「啪嗒」摔落在橋上,變回了小許的模樣。他面色慘綠,身軀支離破碎,慢慢蠕動。

拓拔峰掠到小許身邊,輕輕握住他稀爛一團的手:「你有什麼遺願?」

小許嘴唇不停地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拓拔峰沉聲道:「我會將你今日之事,轉告丁掌門。」

「不……不必了。」小許勉強擠出幾個字:「她……只把我當作弟弟。」頭一歪,淚水滾滾,氣絕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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