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戰

拓拔峰身形一晃,閃到楚度身邊,滿臉熱情洋溢:「要的要的,楚兄何必客套呢。楚兄擅飛,想是嫌我拖累你的行程,其實多慮了。」伸手一掏,從懷裡取出一塊皺皺巴巴的綢布,迎風一展,綢布自動飄起,浮在半空,像翅膀一樣輕輕拍動。在月光對映下,薄如蟬翼,映出五光十色的華美圖紋,流動生輝。

楚度仔細看了一眼綢布,上面的圖紋是一個個天神般的人物:或俊美秀雅,或威猛猙獰,或手執樂器兵器,或手捧佳餚花果,或打鬥騎射,或歌舞嬉戲……被月光一照,那些人物彷彿動了起來,千姿百態,惟妙惟肖。

「敦煌綢?」楚度訝然道。

「楚兄好眼力。」拓拔峰道:「敦煌綢有三大奇效,其一便是載人飛行。速度之快,不比楚兄的羽道術慢多少。所以我總是跟得上楚兄的。」

我忍不住大笑,拓拔峰擺明了要一路死纏楚度。這傢伙太狡猾了,如果楚度和其他名門掌教決戰時,有這麼一個絕頂高手一直在旁邊窺測,怎麼能安心發揮實力?

楚度神色微變:「拓拔兄一再挑釁,當楚某殺不得你麼?」

拓拔峰故作吃驚:「殺我?我好心給楚兄當嚮導,你卻要殺我?赫赫一代魔主,胸懷如此狹窄嗎?哦,我明白了,你怕了我!」目光霎時猶如雷電交轟,竟然讓人生出天空打了個響雷的錯覺,直射楚度:「你怕在決戰時,我會偷下殺手!哈哈哈哈,你要是怕了,老子現在拍拍屁股就走。」

楚度眉毛微挑,從容迎上拓拔峰的目光:「你走或留,全憑自心,何必依賴於我?」

雙方目光再次交擊,似迸濺出電光石火。

我驀地一震,想起老太婆師父曾經說過,真正的高手對決,天時、地利、心理、狀態都可以化作取勝的本錢。拓拔峰剛才的話,就是對楚度展開心理攻勢,若是楚度不讓他跟在身邊,等於承認自己的怯意,從而留下心理陰影。將來兩人對戰,楚度已先輸了一分。楚度若是讓他跟在身邊,等於骨鯁在喉,一樣影響心境。

無論楚度答應與否,都會陷入被動,甚至生出被拓拔峰擺佈的無力感。但楚老妖就是楚老妖,並不直接回答,而是避實就虛,指出拓拔峰的所作所為,只能取決於楚度的想法,反將了對方一軍。

其中你來我去的心理鬥爭,微妙處不下於任何法術。兩人來年一月的決戰,其實此時此刻,已經開始了。

雙方錯開目光,誰也沒有再說話。楚度走出桑林,拓拔峰收起敦煌綢,昂首闊步,如影隨形。

桑林外,水聲潺潺,碧蔭翠幕,一派秀麗清幽的田園風光。放眼望去,數不清的湖河、溪澗、池塘、水井,像千萬顆明晃晃的星星,嵌在一望無際,翻疊著深淺不一綠浪的大地上。

一路走去,小橋流水長亭,園林荷塘田莊,秀藤幽樹麗花。偶爾有鳥聲劃過夜空,像透明的夜露,簌簌滴落下來。

時不時,有黑影出沒,遠遠地跟著我們。楚度道:「清虛天的人類喜歡半夜出來活動麼?」

拓拔峰瀟灑地聳聳肩:「最近北境治安不太好,所以清虛天的各個門派自發組織成隊,巡視各處天壑,以免被不懷好意的歹徒混了進來。還有的人聽說魔主大駕光臨,特意趕來一瞻風采,又怕冒犯楚兄,所以只是遠觀。要不,你給他們籤個名?」

楚度輕笑一聲,拐上一條白石小徑,徑旁有一座六角涼亭。亭子素樸端雅,頂覆灰瓦。柱子不著一色,裸露出青灰色的石頭。燕尾般翹起的簷角上,掛著一串綠鏽斑斑的銅鈴,被夜風一吹,叮噹鳴響。

「咦?」楚度停下腳步,深深地凝視石亭,臉上露出奇特的表情。靜立許久,楚度翩然入亭,足尖點著鈴聲的起伏,反倒像是被這婉轉的鈴聲吸進亭子裡去的。

拓拔峰擊掌讚道:「楚兄舉手投足,無不與自然景物合拍,宛如天成。」踏步入亭,卻是踩在鈴聲的間隙中,步伐重如千鈞,硬生生將鈴聲踩得支離破碎。

楚度放開了我,愜意地靠在勾欄上,任由月色如雪,灑滿衣襟。斜斜地瞥了我一眼,問道:「你可知我為何會選這座石亭休憩?」

「因為你無聊唄。」我伸了個大懶腰,四下裡看看,道:「這座石亭很不錯嘛,氣勢古樸,不帶一絲斧鑿匠氣,又處處顯出秀雅。亭頂、亭柱、勾欄線條流暢,渾然一體,不像分開製造,倒像是一氣呵成的。」說來也怪,自從這次飛昇結束,邁入天人感應的境界後,許多尋常的事物在我眼裡,多出了一番味道。

拓拔峰驚訝地看著我:「小兄弟妖力平平,怎也到了天人合一,於平淡中見真章的境界?了不起!不過這座石亭最精彩的一筆,你還沒有講出來。」目光有意無意,和楚度相觸,兩人齊齊一笑。

我頓起好勝心,面前的這兩個人都是當世天驕,法力絕倫,但我林飛也不是什麼魚腩。當下繞著亭子,左瞧右瞧,裡看外看。

「叮噹!」風吹銅鈴,悠揚清脆。我下意識地仰起頭,一串銅鈴輕輕搖曳,明暗生輝,彷彿是從簷角流垂下來的一縷月光。

「我明白啦!」我欣然叫道:「亭有六角,但只有這一個角懸掛銅鈴,原本失衡。偏偏看上去,沒有一點突兀感,反顯得六角錯落有致,達到另一種玄妙的平衡。妙啊,畫龍點睛,這一串銅鈴掛得妙!」

拓拔峰哈哈大笑,一拍勾欄:「小兄弟硬是要得!不消百年,北境必將多出一個絕世高手!」

「請問拓拔兄,此亭為何人制造?」楚度忽然問。

「正是多年前失蹤的清虛天第一高手——晏採子親手建制。」拓拔峰肅然道。

「原來是他。」楚度長嘆一聲:「果然絕代高手。石亭六角均勻分佈,再添一物,本該破壞平衡。然而此鈴插入其中,妙到毫巔,韻味無窮。猶如月影映湖,鏡中生花,虛實相間,使整座石亭都活了起來。」

拓拔峰點點頭:「楚兄說得一點沒錯。當年晏採子打造此亭,便是將他對道的感悟融入其中。其實,他建造此亭,還有一個用意。」

「願聞其詳。」

「昔日,曾有不少人、妖遠道而來清虛天,挑戰晏採子。他煩不勝煩,便以此亭考量對手。要是瞧出石亭奧妙的,自然會比較彼此法力高下,生出退意。要是瞧不出的,當然沒資格見他一面了。要是瞧出奧妙又敢上門挑戰的,必為高手,晏採子才會與之一戰。」

楚度目光灼灼:「可惜楚某來得太晚了。」

拓拔峰嘿然道:「楚兄你妖力通玄,融會百家,或許稱得上是當今北境的第一高手。但若晏採子還在,你未必是他的對手。」言辭又巧布心理攻勢,暗示晏採子不在,楚度即使擊敗清虛天十大名門,也算不上真正的第一高手。

楚度長笑:「楚某不看過去,只望將來。」巧妙回擊拓拔峰,表明晏採子早已輝煌不再。

從楚度問我石亭的奧妙,拓拔峰借我之口答出開始,雙方又開始了一輪看不見刀光劍影的暗戰。

拓拔峰轉換話題:「此亭建造多時,無人命名。不如我們三人為它各取一名,然後選出最佳的一個名字,刻在亭柱上。也算紀念大家今晚相會,留一段佳話。」

我拍手叫好,想了想,道:「就叫向鈴亭吧。」

「呵呵,小兄弟取的名字頗為雅緻,只是缺了一點大氣。」拓拔峰沉吟一會,正待開口,楚度已探出一指,遙點亭柱,凌空虛劃。石屑飛濺下,「三人亭」幾個古拙大字深深刻入青石。

楚度此舉搶佔先手,造成既定事實。連一絲較量的機會都不給拓拔峰。而「三人亭」這個名字看似普通,卻切合此情此景,又暗斂睨睥鋒芒。恰似畫畫留白,給人以無限想象,我推敲許久,也找不出比它更合適的名稱。

最神妙的是,這三個字寫得素樸厚拙,餘韻無窮,氣勢滲透亭柱,與整座石亭渾然無間,簡直和那串銅鈴是異曲同工。

拓拔峰目不轉睛地盯著「三人亭」,許久,輕輕嘆息:「楚兄驚才絕羨,霸氣蓋世,拓拔佩服不已。可惜你我只能有一人活下去。楚兄,何必讓魔剎天與清虛天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大家和平相處,互相切磋法術,快快活活地共探大道,豈不是好?」

楚度默然半晌,道:「拓拔兄豪放不羈,自創破壞六字真訣,被譽為北境有史以來的第一剛猛法術,楚某也向往得緊。只是人各有志,楚某心中的道,並非常道。」

拓拔峰沉思片刻,哈哈一笑:「好,我也不婆婆媽媽地當說客了。大家到時生死一戰便是。說了半天,肚子餓啦,一起吃一頓吧,老子請客。」拍拍屁股,席地而坐,動作灑脫之極。

我一愣:「哪有吃的?」

拓拔峰神秘地眨眨眼,拿出敦煌綢,鋪在地上。一拍綢布,喊道:「拿吃的來!」

敦煌綢光芒四射,圖紋流爍,一些手捧佳餚瓜果的人物動了起來,一盤盤五顏六色的佳餚瓊漿從綢布裡紛紛跳出,熱氣騰騰,噴香誘人,轉眼鋪滿了一地。

「夠了。」拓拔峰一拍敦煌綢,綢布上的人物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也不再跳出美食了。

我看傻了眼,面前一盤金黃色的烤乳豬上,還嗞嗞冒油,簡直是剛剛出爐的。螭道:「敦煌綢是靈寶天的極品寶貝了,據說取自空城。它除了載人飛行、變出美食兩大奇效外,還能驅使綢上人物,攻擊對手。當然了,我也是靈寶天的極品寶貝啊。」

日他奶奶的,你是個極品寶貨還差不多。我迫不及待地探出雙手,抓起烤乳豬,狼吞虎嚥。雖說現在我法術有成,不太會肚子餓,但嘴巴還是饞的。

拓拔峰的吃相比我還難看,左手一隻醬汁龍腿,右手一隻五香麒麟翅,左右開弓,唾沫飛濺,嘖嘖大嚼聲不絕於耳。

楚度瞠目結舌,許久才道:「以你們的修為,還需要如此麼?」

「吃是一種享受。」我和拓拔峰異口同聲地回道,四隻手抓向佳餚,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齊聲道:「日他奶奶的(他孃的),知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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