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闖

我嚇了一跳,守護者?目光一掃,山上沒人啊。再仔細望望,無頂山還是白茫茫一片,連個鬼影都沒有。

「小朋友,請……請上來。」那個艱澀的聲音繼續道,透著一絲激動。千真萬確,是從山上傳下來的,依稀在冰樹附近。

多半是守護者!我心生警覺,滴水不漏地答道:「是哪位朋友啊,請現身一見。千萬別誤會,咱只是來這裡風光遊覽一番,對寶物全沒興趣。」一步步,慢慢向山上走去,目光緊緊鎖住冰樹。

「呵呵。」那個聲音乾笑幾聲,「你……你走上來,自然看,看得見我了。你放心,老夫絕不會對你不利。看你騎著彩馬而入,是在澗水中寫了一個‘馬’字麼?嗯,門裡藏馬是‘闖’,你比老夫當年有豪氣多了。唉,你的運氣也比老夫好得多了。」話聲越來越流利,一點也不隔愣了。

我漸漸生疑,聽他的話意,似乎也是一個翻過無頂山的飛昇妖怪。走到冰樹九尺遠的地方,我停下了,小心翼翼地審視四周。

「我在這裡。」聲音在冰樹背後幽幽響起,我愣了一下,繞過去一瞧,竟然是一個潔白矮小的雪人!

無論怎麼看,他都只是一個僵立不動的小雪人,而且堆得非常粗糙,更像是隆起的小雪堆,哪有絲毫妖怪的樣子。圓坨坨的腦袋上,連鼻子、嘴巴都沒有,腰腫背駝,兩條粗短腿近乎合併成了一條。當他揮動瘦小的雪臂,向我微微招手時,我才從雪人的臉上,辨認出了眨動的雙眼——兩個螞蟻大小的黑點。

哈哈,這傢伙的眼睛小得可與月魂媲美。我忍住笑,不卑不亢地問道:「朋友是守護者還是來自魔剎天?」他的身體完全和山連在了一起,如同一截被冰雪覆蓋的突巖,看情形是站不起來了。一個不能活動的傢伙,有什麼好怕?我膽氣一壯,向前跨了一大步,和他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我是……」雪人遲疑了一會,才澀聲道:「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你。現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是算守護者呢,還是原來的悲喜和尚?又或者什麼都不是。」

「哇靠,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朋友你腦子沒問題吧,凍糊塗了?咦,悲喜和尚?這個名字很耳熟啊。」我抓抓腦袋,猛地驚喊:「魔剎天的一代妖王悲喜和尚?日他奶奶的,你蒙誰呢!妖王悲喜和尚正在魔主麾下效力,怎麼會在這裡?老實交代,你到底是哪根蔥?」

雪人的小黑眼射出驚異的光芒:「魔主?魔剎天傳說中的魔主出世了?鯤鵬山脈的沙羅鐵樹真的開花了?你說還有一個悲喜和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夫這些年一直被困色慾天,如何分身魔剎天?」

我困惑地看著他,既然知道魔剎天的傳說,那他應該是飛昇來的妖怪而並非守護者。按理,他沒必要用悲喜和尚的名頭騙我,又撈不到什麼好處。除非他真的是魔剎天的一代妖王!那麼如今魔主手下的悲喜和尚,又是哪根蔥?面前的雪人連魔主出世都沒聽說,顯然至少是四年多前才飛昇的。而悲喜和尚是在這幾年,才被楚度收召的。想了想,我道:「要麼你吹牛,要麼魔剎天的那個悲喜和尚是假貨。」

「居然有人假冒老夫,難道他會變形術?」雪人呆了呆,喃喃自語:「他若是我,那我又是誰!」雪臂隨意一擺,打得冰雪迸濺,岩石炸開,硬生生擊穿了一個深洞。

我暗暗驚訝,雪人僅僅是隨手一揮的動作,不含任何妖力,又不可能使用法術,為什麼還有這樣驚人的力道?

雪人目光茫然,彷彿一個丟失了軀殼,無處遊蕩的魂魄,只是不停地道:「魔剎天又有了一個悲喜和尚,那我是誰?我什麼都不是了麼?」

「不!」驀地,雪人發出一聲嘶啞淒厲的吼叫,震得滿山轟隆,雪塊崩滾。雪人聲色俱厲:「不!老夫不能讓人搶走我唯一的東西!悲喜和尚是我!我才是獨一無二的悲喜和尚!」

他的吼叫越來越狂烈,像發了瘋似的:「悲喜和尚這個名字,是老夫如今唯一擁有的了,誰也不能奪去!」轟然巨震,無數雪塊宛如天河巨浪,滾滾衝下,席捲起一片茫茫白霧。

日他奶奶的,一個名字有什麼大不了。先前雪人叫我時,語氣平緩,一派深沉莫測的高人風範,怎麼一下子變狂犬了?我輕鬆騰挪,避開聲勢猛烈的雪崩。

雪人忽然死死盯著我,顫聲道:「老夫真的是魔剎天十大妖王之一的悲喜和尚。小朋友,你相信我。雖然老夫如今面目全非,但的確確是悲喜和尚。」

我不動聲色,心裡又信了幾分。如果雪人不是瘋子,那多半是悲喜和尚了,否則聽到有人冒名頂替,情緒反應決不會這麼激烈。只是飛昇結束後,他應該返回了魔剎天,怎麼還在這裡?當下進一步試探道:「我相信有什麼用呢?北境所有的人、妖,都會認為那個假貨才是悲喜和尚。」

雪人一呆,目光赤紅充血,語無倫次地叫道:「告訴我,告訴我魔主和那個自稱悲喜和尚的雜種是怎麼回事?我要殺了他,不,你幫我殺了他!快說!幫幫我!」

此時,我幾乎可以確信,魔主手下的那個妖王是冒牌貨。哈哈,這下熱鬧了,竟然有妖怪冒充悲喜和尚,投靠楚度,其中大有文章啊。

眼珠一轉,我理也不理他,打量著冰樹,嘖嘖道:「這應該是一件寶貝吧,不錯,怎麼把它弄走呢?怎麼瞧不見守護者?悲喜老兄,別幹瞪著我,你的遭遇和老子無關。我是來尋寶,不是來聽你申冤的。」話鋒一轉,重重嘆氣:「你也可憐啊,堂堂妖王怎麼會被困在這裡,還變成了一個醜陋的小雪人?那個假借你名頭的雜種,可是在魔剎天作威作福呢。」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怎麼得到靈犀脈!它沒有守護者,它的守護者早死了。只要你答應幫我,我什麼都告訴你!」

靈犀脈?這棵冰樹叫靈犀脈?我見對方入了觳,心裡偷樂,嘴上不耐煩地道:「我的飛昇時間不多了,你最好快點說。我走之後,大概幾百萬年都不會再有我這麼聰明的妖怪進入這裡了。唉,誰是悲喜和尚的真相,從此被永遠塵封。真正的一代妖王,只能含恨、屈辱、無奈、憤懣、壓抑……」

「咬住靈犀脈,就是樹幹。用嘴使勁吸!快!快啊!」不等我嘮裡嘮叨講完,雪人急不可耐地嚷道。

我一個餓虎撲食,大口咬住冰樹樹幹。「哇哇」,冰樹被咬出一個缺口,竟然發出了嬰兒的啼哭。枝莖抖動,流爍出霓虹色的光芒,映得雪山色彩斑斕,明霞麗空。我用力一吸,銀亮冷澈的液汁猶如泉噴,汩汩衝喉,化作一道道清流,先鑽進任脈,再轉入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手少陽三焦經……然後流向下身,進入足少陰腎經。每流過一道經脈,不少汁液就凝固下來,與經脈融合。

雪人開始滔滔不絕,訴說他的長篇苦難史:「老夫悲喜和尚,一千歲時由獸修煉成妖,隨後一路高歌猛進,五千年後邁入進化的末那態,成為魔剎天的妖王。然而,在接下來的一萬多年,即使日以繼夜地苦修,老夫的妖力也難作寸進,始終停留在末那態的後期。那時,漫長的生命成為了一種重複:修煉……抗劫……修煉……抗劫……永無盡頭,也永無突破。老夫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一時間,渾然不知活著為了什麼。難道就是不斷地重複一天又一天,如同蟻蟲每日尋食、睡醒?」

我一邊猛吸汁液,一邊嘟囔:「老伯,何必想太多?自己找罪受。」

「老夫一代天驕,豈能過這種一成不變的蟲蟻日子?我決心孤注一擲,強突飛昇,便斬殺了九百九十九個妖怪,挖出內丹,以血浸泡一年後服食,再配合我獨門的悲喜換身妖法,激發全身潛力,破碎經脈,強行進化,終於邁入阿賴耶態!」

我差點沒一口把嘴裡的汁液噴出來,進化還能用強的?還是阿賴耶態?老傢伙太牛了!魔剎天十大妖王,他絕對排第一。

「這樣逆天而行的阿賴耶態飛昇,幾乎是九死一生,除非能在色慾天尋到罕世奇珍——靈犀脈,把斷裂的經脈重新煉塑成天人合一的靈脈。否則一旦飛昇結束,回到魔剎天也變成廢人。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過關於靈犀脈的記載,知道有一種叫做蜜漿的蟲子性喜棲宿在靈犀脈上,而色慾天的冷香魚又喜食蜜漿蟲。於是,我在長達一個月的阿賴耶態飛昇期間,踏遍色慾天的千河萬澗,苦苦尋找冷香魚。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找到了這裡。」

我不由感慨,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最後靈犀脈還不是便宜了老子?這時,冰樹的汁液漸漸乾涸,再也吸不到一滴。清流從足太陽膀胱經流出,徐徐轉入督脈,督脈頓時變得冰津津的,舒適極了。

雪人續道:「站在無頂山前,老夫用了三日,終於識破其中奧妙,想出了翻山之法。」

我欣然道:「你也很聰明嘛,被你想出了闖字。」

雪人苦笑:「我寫的是一個‘開’。」

我恍然大悟,門裡藏開,不正是一個開(繁體)字嘛。

雪人道:「當無頂山壁奇蹟般開啟了一道門時,老夫歡喜得無以復加。穿山而過,我一眼就望見了靈犀脈。然而靈犀脈的守護者雪精太過厲害,一場血戰下來,我被它拼死抱住,用秘法將我身軀慢慢融化,雖然最後老夫奮力一搏,除掉了雪精,但由於我一直被雪精抱住,不知不覺,雙方氣血交融,加上老夫自己的肉身被雪精融化,竟然一下子相貌全改,渾身從內到外,變得和雪精一模一樣,還和這無頂山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隔開。從此,我被困在了色慾天,不知過了多少年,再也無法返回。」

發出一聲酸楚的長嘆,雪人低聲道:「除了意識,我等於就是一個雪精。小朋友,當你的外貌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能說,你還是你嗎?我是魔剎天的妖王悲喜和尚,還是色慾天的守護者雪精?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我木然無語,區分每個人的,正是不同的樣貌。如果我變成了貓、狗,怎麼還能叫做林飛?海姬又怎會嫁給一隻貓、狗?如果轉世北境的我長得和龍蝶一樣,三個美女又怎會把我當作林飛?即使擁有截然不同的意識,我在北境還是會被當作龍蝶的存在。

「存在,何謂真正的存在?」霎時,我腦海中浮現出楚度灼灼的目光。我忽然瞭解,為什麼雪人這麼在乎悲喜和尚這個名字了。

那是唯一還能確認他存在的東西吧。

精神高於肉體,卻不得不屈服於肉體,這或許是所有生命的悲哀。

「喀嚓」一聲,靈犀脈迅速乾裂,萎縮,最終變成一小塊冰碴,簌簌碎裂。誰還能說這塊不起眼的冰碴,就是奇寶靈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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