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度走到我身邊,目視綻開的嫩芽,忽然問:「你看到了什麼?」
「生命不停向前,沒有一刻停止。今日的桑芽,是明日伸展的桑葉,綻放的桑花,結碩的桑果,落地的種子。」我微微一笑:「一葉而知秋,我看到了流動。」
楚度大笑,抓起我掠向島岬。
月色越來越濃,金黃色的光線穿透前方的迷霧悽雲,照亮了葫蘆尖。一棵巨大的老桑樹昂然聳立,臨波照月。樹幹霜皮龍鱗,褶皺虯結,蒼翠濃密的枝葉在月華下光彩閃耀。
「沙沙沙沙……」一條條春蠶紛紛蠕動,沿著交纏的枝葉,爭先恐後地向老桑樹爬去。半個多時辰後,春蠶爬遍了樹冠,對著金黃色的圓月,紛紛吐絲。一根根雪白晶瑩的蠶絲扭纏在一起,漸漸地,結成一匹又長又寬的雪亮絲帶,向半空攀伸。
月滿中天,一座宏偉的牌門浮出虛空。雪白的牌匾上,紫色的「絲門」二字在粲然的月光對映下,慢慢轉為亮閃閃的金色。
隨著春蠶無休止地吐絲,雪白的絲帶越攀越高,蜿蜒伸向絲門,纏繞住了牌匾。這時候,春蠶變得乾癟瘦小,一隻接一隻從樹上滾落,頃刻僵死。
楚度望著牌門,感慨一聲:「天壑是否高不可攀?除了靜等月圓,你我是否再無他法?人力就無法打破天壑嗎?」
我剛要說話,目光瞥到身側半尺遠的地方,正慢慢滲出一粒粒黃色的細沙,在月光裡閃爍不定。心猛地一跳,急忙大聲道:「人力不能,你老楚的妖力一定可以!打破天壑,一統北境,我看好你!」
楚度沉吟道:「天壑莫非就是兩個不同的宇之間的天縫?」
我飛速瞅了一眼細沙,沙粒慢慢聚成堆,緩緩流轉。我心頭一陣狂喜——是施展沙漏結界的徵兆!
十有八九是無顏這小子!他是來救我的嗎?離白玉橋頭一戰已經半個多月,我被楚度擒獲想來也不算什麼秘密了。以無顏在羅生天的人脈和神通廣大的讀心咒,知曉此事並打探出我們的下落並不難。日他奶奶的,這小子冒險來救我,很夠意思啊。當下嚷道:「錯了!老楚你這話說得就有問題了,大問題,非常錯誤的大問題!」
楚度微微蹙眉:「什麼問題?」
我胡亂說道:「我打個簡單的比方吧,嗯,楚度是一種妖怪,但不代表妖怪就是楚度。又比如……再比如說……總之,天縫連線了兩個不同的宇,不等於連線兩個不同的宇是天縫。」
楚度欣然道:「你說得有理,天壑和天縫是有些不同。只是你的廢話未免太多了。」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世上不怕死的人也太多了。」看也不看,長袖倏地抖出,擊向沙堆,與此同時,無顏從沙堆裡躍出。
「啪!」恆河沙數盾倏地浮出,擋在無顏身前,硬接了楚度一記流雲飛袖秘道術。盾牌微微一晃,無顏臉上紅光一閃而逝。
「恆河沙數盾,難怪能硬抗我的一擊。」楚度打量了一番恆河沙數盾,森森的目光宛如實質,直射無顏:「莫非沙盤靜地對楚某有所指教?」
我知道無顏這一趟註定是白跑了,連忙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管我了。這不穿內褲的小子,還真他媽講義氣。雖說沒救成,我心裡還是一陣熱乎。
無顏瞄了瞄我,又看了看楚度,懶洋洋地道:「無顏就算吃了龍膽,也不敢冒犯魔主大人啊。我只是聽聞您即將征戰清虛天,來這裡瞻仰一下魔主大人的風采而已,並無惡意。請您千萬不要多心。」
此時,雪亮的絲帶開始變得稀薄,若有若無,像是要融化在月色裡。楚度略一沉吟,道:「看在無痕的面上,饒你一命。」帶著我向絲門掠去,雙足踏上絲帶,瞬息滑至牌匾。
我扭過頭,下方光華明麗,枝影斑駁,無顏兀自佇立在月色中,向我遙遙相望。
「他是來救你的?」楚度一腳踏過門匾,目光投向月色深沉的清虛天夜空。
「怎麼會?我搶了海姬,他殺我還來不及呢。多半這個兔崽子是來暗算老子的。」我擺出咬牙切齒的嘴臉,望著無顏的身影被宏偉的天壑遮沒。
在絲門這一頭,同樣延伸著一條瑩白的絲帶。一根根亮晶晶的絲線陸續從絲帶裡剝離,嫋嫋飄散出來,像霧氣一樣蒸發了。絲帶越來越窄,近乎透明,只剩下幾百根蠶絲扭纏成小指粗細的一股,在夜風中纖弱地搖曳。
順著絲帶,楚度疾行如風,掠下天壑。在我們踏上清虛天大地的一刻,絲帶消失了。「轟」,四周的月光彷彿被一下子揉碎了,我眼前一片模糊,五感瞬息封閉,魂魄恍若離體,向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撲去。
意態飛昇了!
我如同一葉孤弱的小舟,在驚濤駭浪般的黑暗中跌宕,時而被高高拋起,時而急速墜落,被壓向茫茫最深處。黑暗的狂潮源源不斷地向我聚攏過來,遠處漸漸透出微薄的光線,忽閃忽滅。不知過了多久,光線越來越強烈,像無數柄雪亮的利刃刺穿黑暗。轟然巨震,空間如同打碎的鏡子裂開,一塊塊碎片剝落,露出瑰麗如畫的色慾天。
「嘩啦」一聲,白晃晃的水浪撲過頭臉,溼透全身。不等我弄明白,已經被湍急的波濤裹住,衝出了半里遠。
兩岸奇巖險石,色澤瑩白,光溜溜一片,寸草不生。我陷在一條奔騰的山澗中,順著水勢疾流。四面水氣冥冥,濤聲轟轟,如挾白茫茫的風雨。
「日他奶奶的,怎麼這麼倒霉,居然飛昇到了水裡!」我仰起頭,把灌入喉頭的一口澗水噴出。水溫凜冽,冰透心肺,無意中吞了幾口下去,彷彿連內腑都被凍僵了。
月魂嘻嘻笑道:「飛昇的落腳點全憑運氣,你也不算太壞,只是當個落湯雞而已。運氣最糟的妖怪剛到色慾天,便陷入險境,寶貝沒見著就一命嗚呼了。我和魅曾經親眼目睹一個妖怪飛昇入一座山谷,被谷底升騰的毒瘴吞沒,全身潰爛,頃刻化作一攤膿水。」
「想不到飛昇也有兇險,我還以為旱澇保收呢。不過總算可以暫時擺脫楚老妖了。」望著天空彩霞似錦,美女散花,我頓覺一陣輕鬆,也不急於躍出山澗,四肢舒展開來,順著每一道水流的衝擊輕擺身軀。宛如一尾飛魚,輕盈靈動,在洶湧的水浪波峰中滑翔。
月魂嘖嘖讚道:「葫蘆島短短數天,你修為大進,簡直是脫胎換骨。舉手投足間,隱隱流動著天地自然綿綿不斷之勢。」
我眉花眼笑:「那是我天生慧質難自棄,悟性高有什麼辦法?對啦,意態飛昇有多久?」
「能呆上三個時辰左右。這片地帶我熟悉得很,沿這條山澗順流直下,途經一座元寶峽,峽內遍生奇花異草,珍禽異獸,算得上是塊風水寶地。你可以在那裡慢慢挑選寶貝。」
我精神一振:「有什麼寶貝能讓我從楚度身邊逃走嗎?」
「少做白日夢了!就算有這樣的寶貝,也不是你能得手的。色慾天的寶貝越是神妙,守護者就越厲害。何況你跟著楚度也沒什麼不好,你倆的法術幾乎源出一脈,只要他稍加指點,包你修為突飛猛進。也省得你和海姬、甘檸真她們粘糊在一起,整天打情罵俏,反倒沒心思修煉。」
我老臉一紅,不滿地抗議:「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好不好?和美女們在一起陰陽調和,也是追尋天道嘛。總比落在楚老妖手裡,朝不保夕的強。再說楚度和清虛天大幹起來,一定殃及我這條無辜的池魚。」轉過念頭,尋思月魂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有美女們相伴的那幾天,我確實樂不思蜀,連魅舞都沒心思學。
難怪碧大哥當年在刀道與琅瑛之間痛苦掙扎,人的精力有限,選擇必然意味著某種捨棄。我驀地一凜,楚度毒害師父,莫非也出於這個原因?
俗世的情愛,和心中夢想的道的彼岸,哪一個更重要?我恍惚起來,換作洛陽時的我,眼裡只有包子大餅,怎樣也沒閒情去操心這些東西。
現在的我,已經不同了麼?
是北境改變了我,還是我自己在變?恍然中,那個白馬橋頭的乞兒已離我越來越遙遠,如同一抹雪白的泡沫,消逝在身後的山澗裡。
「噗噗……」,幾條亮閃閃的銀線迎面竄來,從身旁掠過,又短又細,猶如尖針,瞬息隱沒在水濤裡。
「阿嚏!」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奇道:「月魂,剛才游過去的是什麼玩意?」
「冷香魚。它們生活在這條山澗裡,喜歡逆流而上,覓食源頭一種叫做蜜漿的蟲子。可惜山澗的源頭我們去不了,不然的話,很可能會在那裡找到什麼稀世奇珍。」
「為什麼去不了?」我被月魂勾起了好奇心,急忙追問。
「靠近源頭處,有一座怪異的無頂山攔在澗中,連魅也無法翻越。誰也不知道山的另一邊是什麼,只有這些冷香魚能從石山的縫隙裡穿過。」
「無頂山?天下還有翻不過去的山?」我將信將疑,越發好奇。要是真能找到什麼奇寶,說不定老子就能逃出楚度的魔掌。想到這裡,心頭一熱,敏捷地一扭身,四肢划動,逆流游上。
月魂奇道:「你要做什麼?你根本過不去的,何必浪費時間?」
我豪笑一聲:「就算我去了元寶峽又怎麼樣?不過是多一件尋常的寶物罷了。有了空空玄,我一樣能得到那些東西,何必再浪費時間?俗話說,富貴險中求,不花大力氣怎能找到好寶貝?月魂,就把這當作是對我意志的挑戰吧。今日我若知難而退,將來恐怕再無與楚度爭鋒的勇氣!」
月魂默然片刻,輕笑道:「好小子,你真的長大了,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了。不錯,我最多隻是你在色慾天的嚮導,想去哪裡,想找什麼,應該由你自己決定。」
「即使失敗,那也是屬於你的道。」月魂鄭重地道。
「人生在世,豈能永遠順流而下?」我大笑,身形忽左忽右,繞開一道道洶湧的暗流,擦著浪濤遊過。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