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階下囚

「嘻嘻,還要多謝你的見面禮啊。不過我現在真的沒法走了,怎麼辦?要不你委屈一下,背揹我?」我偷笑,能騎在他身上的,除了當年的老太婆師父,大概就是我了吧。

楚度冷哼一聲,一把抓住我,向天空飛去。

耳畔風聲如雷,速度快如電擎。下方的玉橋像一抹抹雪白的模糊浪影,重重疊疊後退,令人頭暈目眩,都來不及看三個美女最後一眼。我恨不得把楚度銼骨揚灰,嘲弄道:「你飛得好快啊,前世是不是麻雀投胎?」

楚度不動聲色:「聽夜流冰說,你身懷龍蝶爪,前世不會是龍蝶投胎吧?」

我嚇了一跳,趕緊轉開話題:「魔主大人妖力通玄,天下無敵,大概修煉了幾十萬年了吧?」

「天下無敵?」楚度不在意地道:「縱然如此,也是在天‘下’,又有什麼趣味?阿蘿沒有教過你嗎,人生在世,豈能屈服於天?」

「我這個人記性差,沒心沒肺的。師父教過我的東西,對我的好處,我早已忘得精光光了。」

楚度默然,許久道:「你懂什麼?」

「我是有太多東西不懂了,比如忘恩負義啦,一夜夫妻百日恩啦。」瞥見楚度神色轉冷,連忙見好就收,「比如我和魔主大人修煉同樣的法術,為什麼你會比我強那麼多?」

楚度灑然道:「你既然悟出天人迴圈,當知‘先入後破,破而能出。’的道理。任何秘笈功法,哪怕再精深,不過像是一個小小的迴圈。你若是執迷,便始終困在這個小迴圈內,難再突破,如同井中之蛙。只有從這個小迴圈裡走出來,把它變成追尋道的大迴圈中的一點,才算真正地練成法術。」頓了頓,頗有深意地道:「你的結拜大哥碧潮戈,不是棄刀了嗎?」

我乾笑一聲,仔細琢磨楚度的話,只覺得受益無窮。剛才我能匯出楚度的精氣,正是我不再侷限於自身小迴圈的結果。

楚度續道:「沒有一種秘笈法術是完美無缺的。是人創出的,就會有破綻,你我又怎能生搬硬學?」

我心頭豁然開朗:「哇靠,盡信書不如無書,就是這個理!」想了想,道:「秘笈裡的法術訣竅,就像是許多做菜的原料。如何把它們搭配成一盤盤的美味佳餚才是關鍵。你的法術和我似是而非,是因為你把這些訣竅融會貫通了,創出新的天地。」

「有棄有取,因人而異。如同你的胎化長生妖術。」楚度微微一笑,遙指下空:「沿途風景無限美好,但真正的美景,只存於你我的心中。」

我聽得喜不自勝,如同被搔到了最癢處,暢快極了。所謂一理通,百理通,許多平日裡修煉的不解之處,這時通徹了不少。要不是我誓殺楚度,真想拜他為師,好好學幾年。只是就算我把幾百種法術秘笈熔為一爐,還是比不上楚度,畢竟他修煉的時間比我長多了,妖力的差別是明擺著的。

一時間,我陷入了沉思。沿路,碰到一些騎著奇禽異獸,在空中晃悠的羅生天門人,看到楚度像老鼠看到貓,隔得很遠就紛紛避讓。日他奶奶的,連過路費都不用交,羅生天的所謂規矩。原來也是欺軟怕硬的。我扯起嗓子,向遠處大喊:「收費啦,交養橋費啦!有沒有人來收費啊!」

「小迴圈外,是大迴圈,大迴圈外有更大的迴圈。修煉的過程,便是從有限邁入無限,也是一條無比孤獨的道路。」楚度輕嘆一聲,驟然下沉,前方錐形山尖密集分佈,赫然已是迷空島。

紅日剛剛西沉,在湖岸線上半隱半現,水色半紅半碧,乍明乍暗。迷空島的火山很平靜,還沒有到噴發的時候。山頂瀰漫著茜紅色的煙靄,向天際延伸過去,朦朧成一片溶溶暮色。

落在白玉橋頭,我嘖嘖讚道:「一天不到,你就飛來了迷空島,乾脆改名叫神行太保吧,比魔主的萬兒響亮多了。」

楚度隨手一拋,把我丟在地上,目視迷空島:「島上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波動。」

「要等火山噴發時才能入島,現在還不行。別問我為什麼,脈經海殿的人比我清楚。」楚度勢必要帶我一起上島,我不得不老實交待。

楚度跨前一步,一道無形的氣勢透體而出,延伸向迷空島。霎時,楚度的衣衫激烈飛揚,啪啪作響,整個人似有似無,融入了沉沉暮靄。分不清這是個血肉之軀,還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片刻後,楚度悶哼一聲,面色不舒:「像是一個具有吸噬力量的宇。」

我佩服地道:「火山沒有噴發時,島上的無數個小宇會彼此聯通,構成一個超強的宇。你足不踏島,竟然搞得一清二楚。」

「用神識便可清晰感應。」楚度隨意道:「一旦邁入阿賴耶態,能神遊萬里,完全代替身體的五感。神識就是肉體,肉體就是神識。」

我心中一動:「神識是虛無的精神,怎麼能和實實在在的肉體混為一談?」我的神識大法只能到精神、肉體分離的狀態,聽楚度談起其中奧義,趁機追問。

「什麼是虛?什麼是實?」楚度在橋上徐徐踱步,反問道:「你我腳下的這座白玉橋,可算實物?」

「當然。」

「然而億萬年前,此橋並不存在。現在的白玉橋對當年而言,可是虛幻?」

我一愣:「倒也是。」

「北境一旦壞空,此橋也不復存在。對未來而言,此橋可是虛幻?」

「哇靠,腦子都被你繞糊塗了。」

「今日的實,或是昔日的虛。今日的虛,或是未來的實。良辰美景,黃花殘夢,一切都是相對,沒有絕對的虛實。等你煉到虛實自如互換的境界,自然明白。」

我苦苦想了一會,搖頭道:「你說得也不完全對。既然一切相對,那你所說的也只是相對的道理。」

楚度又好氣又好笑:「你倒會詭辯。」

我正色道:「我認為此橋是實。」

楚度生出好奇之色:「此話何解?」

「存在一刻,便是一刻。在相對的漫長過去和未來之間,你我落足橋上的這一瞬,此橋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此時此地此橋此中的你我,已成為絕對。」我微微一笑,凝視著水波中虛幻盪漾的浮影,緩緩地道:「凋謝之花,綻放於心,哪怕虛幻也是一種永恆。」

楚度沉吟不語,半晌,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存在一刻便是一刻,只是自欺欺人的廢話而已。存在,何謂真正的存在?」

我衝他一翻白眼:「道不同不相為謀,沒什麼好爭的。」

「轟隆!」島上群山咆哮,滾滾的紅黑煙火衝空,白玉橋面隱隱顫動。火山開始噴發了,楚度抓起我,掠向迷空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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