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比飛,不是自討苦吃嗎?在天上和你打,我更沒有勝算。」我搖搖晃晃地著站起,半趴著,雙臂支在奇石上,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隨時會跌倒。暗地裡,我的胎化長生妖術在掌心運轉,儘量小心緩慢,以最細微的方式吸噬四周的生氣。當然,吸噬的主要目標是楚度。就算被他察覺,也會誤認為是剛才那場劇鬥造成的妖力消耗。
我們靜靜地對視一眼,恍惚,我生出一絲玄妙的熟悉感覺。彷彿我和他之間,隱隱有一根無形的線相連。
楚度的眼神,似乎也恍惚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注視楚度。他有一雙充滿了魅力的眼睛,非常深邃,深得看不見底,深得猶如歷經了千劫百世的輪迴。然而同時,這雙眼睛又非常清澈,透明得猶如一個新生的嬰兒,不含半點雜質。
「此石就是豔陽峰頂著名的飛來石,據傳乃仙人遺落的髮簪所化。」大概是我的虛弱迷惑了他,楚度沒有急於動手,反倒指著我邊上的奇石,信口閒話。
他不急殺我,老子當然更不急。「世上真的有仙人嗎?」我順勢接過話茬,一絲極細小的精氣從楚度體內,緩緩滲出,被一點點吸向我的掌心。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我對虛無傳說的東西不感興趣。」
「所以你扯碎了自在天的地圖?」
「北境真的有自在天麼?不過是個傳說罷了。生命有限,人怎可將希望寄託在縹緲虛幻的傳說中?自在天地圖在不少人手中流經過,可曾有人找到了自在天?對我來說,它毫無價值。」
楚度這番話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奇怪了,他既然不在乎自在天的地圖,為什麼還要讓手下追找?我暗自思索,嘴上道:「那什麼對你來說有價值?」
楚度默然一會,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回答又在我的意料之外,迎向我不解的目光,楚度灑然道:「正因如此,你我才在這世間追尋。這是道,也是生命本源的意義。」
我嘿嘿一笑:「魔主大人你說得冠冕堂皇,骨子裡還不是打算稱霸北境,追求權勢?」
「一切不過是手段,而非目的。」楚度眼中精芒一閃:「站在飛來石上,等於站在了羅生天的最高處,可一覽旭日初昇的美景。不過,比起魔主宮所在的鯤鵬山脈的沙羅峰頂,它就矮得多了。你明白嗎?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遠。」
「魔主宮嗎?」我不露聲色,不斷吸噬楚度的精氣,「站在沙羅峰頂仰望朝陽,滋味怎樣?有機會的話,我倒想去沙羅峰看看,也好見識一下傳說中的沙羅鐵樹。」
楚度微微一哂:「仰望朝陽?男子漢大丈夫,只能抬頭仰望嗎?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高高在上的。很多年前,站在沙羅峰巔時,我常在想,有朝一日,定要將這旭日也踩在腳下。」
我哼了一聲:「有什麼是魔主大人不敢踩在腳下的?再珍貴、再美好的東西對你來說,都是鞋底的垃圾吧?」想起老太婆師父,心裡一陣忿忿不平。
「你似乎話裡有話。」
我忍不住反唇相譏:「什麼話裡有話,還心裡有鬼呢。」
楚度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今日你不也拋棄了身邊的人麼?」
我心頭一顫,不由想起幾年前,面對水六郎、蜃三郎,我不顧一切為三個美女拼命的一幕。今天的我,和過去有些不同了嗎?難道正像楚度所說,因為登得高了,所以看得遠了?
「以海姬和海妃的關係,你當然不會對她下毒手。鳩丹媚能讓你增進妖力,你也不會殺她。至於甘檸真,除非你已經做好決戰公子櫻,進攻清虛天的準備,否則也不會輕下殺手。而以你的老謀深算,不會這麼容易就當羅生天的炮灰吧?」我不甘心地辯駁道:「所以我丟下了她們三個,是因為知道她們不會死。」
楚度深深凝視著我,半晌,他移開目光,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阿蘿她,她,還好麼?」楚度突兀地問道,我一愣,在楚度澄澈的雙眸裡,掠過一絲淡淡的暗影。
「阿蘿是誰?我從沒聽說過。」
「龍鯨呢,你不會也沒有聽說過吧?」
我驀地一震,駭然看著他。旋即想到,以楚度的聰慧,從我施展的各種法術中不難猜出我的師承,當下喃喃地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雲大郎、夜流冰都和你交過手,我當然能猜出幾分來。想必當年在紅塵天的大海,你被水六郎他們追殺時,恰好誤入龍鯨體內,從而得見阿蘿。」
「師父的小名叫阿蘿嗎?」
楚度面無表情,我恍然道:「難怪海妃能驅使你,你本來就打算殺我!既然你會對師父下毒手,當然要斬草除根,也不會放過徒弟了。」
「小小一個脈經海殿,怎配令楚某聽命?我感興趣的當然是你。」
我心中微動,楚度和羅生天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以海妃的精明,不會傻得要求楚度殺我,以防對方開出什麼條件。她只會把我的行蹤透露給楚度,當作賣人情,玩借刀殺人的把戲。換句話說,如果楚度要殺我,一定是他自己要殺,並非出於答應了脈經海殿的什麼條件。
這麼一來,我生存的希望大增。只要想辦法讓楚度認為我身上有利可圖,就不會立下殺手,至少能拖一段時間。而如果出於脈經海殿的要求,那麼雙方一定有了交換協議,我必死無疑。
「你感興趣的是師父吧?」我丟擲誘餌:「大海茫茫,你想找到她是痴心妄想!你都把她害得那麼慘了,還要怎麼樣?」我要讓他生出利用我,能找到師父的錯覺。
「你說我會怎樣?」楚度似笑非笑,靜靜地看了我一會,聲音柔和地問:「吸夠了嗎?你的胎化長生妖術很特別啊。」
我頓時魂飛魄散,與此同時,體內剛剛吸噬的精氣猛地一跳,掌心如同瀉開了口子,精氣向外湧出,紛紛投回楚度體內。我目瞪口呆,強行運轉胎化長生妖術,楚度也不反抗,任憑我吸取他的精氣,但無論吸噬多少,精氣只是在我體內打了個轉,又重新流出,投向楚度。形成一個迴圈流轉,週而復始的圓。
我又驚又駭:「你的妖力竟然到了生生相息、法輪常轉的境地!」到了這個地步,精氣和主人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即使瀉出體外,也會自行迴轉。也就是通常說的精、氣、神合一。老太婆師父說過,能夠精氣神合一的,等於是半個神仙了。只要一息不滅,消耗再多的法力也會在短時間恢復。
楚度不以為然:「一旦進化到阿賴耶態,便有此效果,沒什麼大不了的。」目光一亮,道:「原來你是在掌心形成一個凹陷的氣場,改良了胎化長生妖術。嗯,你體內的氣息似乎呈粒子狀,才能形成吞噬的深洞,吸取精氣,旁人難以模仿。」
我背脊竄上一股寒意,楚度只是用精氣在我體內打了個轉,就摸出了我的氣息狀況。這樣厲害到變態的魔頭,我有暗算得手的可能嗎?
楚度低低自語:「氣息怎會形成顆粒?莫非是阿蘿這些年新創的修煉心法?」沉吟片刻,轟的一聲,從他體內主動奔湧出浩瀚無匹的精氣,猶如千川百河,源源不絕地送向我的體內。
這樣龐大的精氣,以我的妖力當然受不了,肚子裡像是有一個被吹起的球,越鼓越大,血管賁張,每一條經脈似要爆裂開。我冷汗直冒,喉中禁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楚度不為所動,一刻不停地催動精氣。我疼得直抽搐,心知楚度是要藉助精氣,窺測我體內粒子的奧秘以及霜雪轉的流動方式。過去,我盼望吸噬的精氣多多益善,現在卻只求越少越好。
楚度完全把我當作了研究物件,萬馬奔騰般的精氣透體,一波連著一波,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追逐著每一顆霜雪粒子,體內猶如翻江倒海,天崩地裂,五臟六腑似乎都要炸開。「哇」,我眼前發黑,一口鮮血噴出,濺在飛來石上,這次是真吐血了。雙腿一軟,我撲通倒地。
「奇怪,真是奇怪。」楚度眉頭微蹙,精氣幾十個迴圈下來,他還沒有弄明白,索性導引精氣,在我體內橫衝直撞,肆意馳騁。
我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上亂打滾。「砰」,頭狠狠撞在了飛來石上。在石底一塊微微凸起的部位,幾行白印赫然映入眼簾:「滅派奇禍,門人亡奔,丹鼎流五品弟子抱扇子命絕於此。」字跡纖細模糊,十分潦草,似是手指匆匆刻劃。字上青苔叢生,如果不是我運轉鏡瞳秘道術,還看不清楚。
飛來石上,沾染了我先前吐濺的血。血還沒有幹,順著石頭往下蜿蜒滴淌,恰好流經最後一個「此」字。在「此」後面,隨著鮮血流過,慢慢隱現出「紅華神種」四個龍飛鳳舞的小字!從筆跡看,同樣是抱扇子所書!
我驀地一震,暫時連身體的痛苦也忘了。丹鼎流的滅門慘禍和老子無關,但這個抱扇子顯然逃了出來,還從清虛天一直逃到羅生天,多半受傷過重死在了這裡,死前在飛來石上留書。而「紅華神種」四個字,應該是用特殊的藥草汁寫成,被血染後才會顯現。
丹鼎流第五品的秘笈名稱,正是紅華神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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