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這條心吧,海姬非我莫嫁。」我沒好氣地道,狠狠瞪了一眼無顏,心中卻浮上一絲暖意。我忽然想起在洛陽的日子,寒冷的冬夜,和李潔淨、大熊等夥伴在破廟裡避雨。大家嬉笑吵鬧,信口胡吹抬槓。雨水從破敗的簷角滲漏,滴在一隻只爛草鞋上。長夜漫漫,篝火照亮了我們汙垢的臉。
那一份少年的友情,再也沒有機會重溫過。
目光掠過我和無顏,海妃道:「經過我和各大掌門商議,第三場比試的內容是——身談論道。」
「身談論道?」我聽得稀裡糊塗,又是一個古怪的比試內容,多半是海妃想出來的餿主意。
在海姬的解釋下,我才瞭解,身談論道是羅生天各派辯論天道玄學的一種奇特方式,在十大名門中尤其盛行。辯論的雙方不能講話,只能藉助手勢、肢體動作來闡述自己的觀點,和打啞謎差不多。聽到這裡,我不由叫苦連天,我對這玩意一竅不通,世家出身的無顏無疑擅長此項,這不明擺著欺負老子嘛。
飛流直瀉的瀑泉旁,擺上了兩張紫竹藤案。案上的青玉小鼎內,淡藍色的龍檀香嫋嫋飄動。邊上,侍女們接泉烹茶,紅泥小爐嘟嘟地冒著熱氣,茶香清幽四溢。
我和無顏踞案相對而坐,碧天白雲,豔陽高照,瀑泉宛如玉雪銀花,折射出五光十色。洋洋盈耳的瀑聲令人心曠神怡,俗念頓消,奔波迷空島的疲憊也一掃而光。
「兩位可以開始身談論道了。」海妃優雅磁性的聲音怎麼聽,都覺得是幸災樂禍。
我愣愣地看著無顏,也不知如何開始。沉吟了一會,無顏伸出手,徐徐划動。龍檀煙隨著他的指尖流動,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圓,緩緩飄到我的面前。
哇靠!這是什麼意思?完全不明白。眾目睽睽下,我只好強作鎮定,胡思亂想起來。這個圓代表了什麼?它很像大餅,難不成無顏要請我吃餅?但這和天道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啊。
案上的檀香緩緩燃燒,按照身談論道的規矩,香燃盡時,辯論就宣告結束,所以誰的時間拖得越久就越不利。我一時急得額頭冒汗,瞧瞧海妃臉上的輕蔑之色,再看看海姬充滿期待的目光,我一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劈開這個圓,把它整齊地分成兩半,手掌輕揮,將其中的半個圓送回到無顏面前。
你請我吃餅,老子不能獨佔,還你半個。目光一瞥隱無邪,他居然暗暗點頭,讓我心中一陣狂喜。難道我蒙對了?記得師父說過,由技入道,永無止境。大成在狗屁屎尿裡。莫非就算是吃餅這樣的俗事,也小處見真章,蘊含了奧妙無窮的道?
無顏盯著這半個圓,陷入了長考。許久,他伸手在半個圓的圓心處一按,檀香飄散,半個圓蕩然無存。
我心想,半個大餅他一下子全吃光了?看來胃口不小,也罷,老子把我這半個餅還你就是了。手掌揮動間,我面前的半個圓又向無顏飄去。
無顏目光閃過一絲驚訝,而各大名門掌教臉上,都露出沉思的表情。難道我撞上大運,又蒙對了?想到這裡,我喜出望外,頓覺精神抖擻,信心倍增。時勢造英雄啊,要不是這場比試,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身談論道的天賦潛能。
略一沉吟,無顏手指虛點,半個圓散作幾百個藍色的小點,向外激射。
他不要吃大餅了?還是另有深意?來不及多想,我運轉璇璣秘道術,一層氣圈向外蕩去,濺開的藍點紛紛落入氣流的漩渦,重新流轉成一個圓。手掌輕揚,圓被我拉成一條粗長的直線,向無顏射去。既然他不吃大餅,那麼換根油條嚐嚐吧。
無顏微微一笑,攤開手掌,藍煙猶如乳燕投林,鑽入掌心。又從他全身散發出來,飄散於無形。接著,無顏輕輕拽下一根頭髮,指尖輕彈,把那根頭髮彈向我。
接過這根油亮纖長,隱隱泛著玫瑰花露香氣的頭髮,我啼笑皆非。送我根頭髮幹什麼?難道他是譏笑我過於弱小,如同一根毫髮?我立刻把頭髮捏得粉碎,也不甘示弱,拔下一根頭髮彈向他。不管他有何用意,我如法炮製,以牙還牙總不會錯。
頭髮飄到無顏跟前,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壁障,無法再進一步。盯著我的頭髮,無顏微微皺眉。此時,案上的檀香只剩下一小段。
沉吟了片刻,無顏手指一引,我的頭髮飄到了他的頭頂,緩緩沒入無顏發叢,就好像變成了他的頭髮一樣。看到這裡,十大名門的人齊齊發出讚歎聲。
哇靠,把我的頭髮融入他的發叢,是什麼意思?這個舉動實在有些曖昧,無顏不會有斷袖的嗜好吧?怎麼圍觀的眾人還一臉欽佩之色?我心底一陣惡寒,看看塗脂抹粉的十大名門,再瞧瞧嬌滴滴的牛郎,我駭然得出了兩個字——變態。
想到這裡,我趕緊對無顏又搖頭又擺手。老子只喜歡女人,你千萬別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望著他滿臉的笑容,我越看越不對勁,索性站起來,背對著他。意思很明白——我對男人沒興趣,你小子的熱臉只能貼老子的冷屁股。
過了一會,我才轉過身。一看,無顏竟然又陷入了沉思。稍作猶豫,無顏長身而起,抬腳,用鞋底反覆摩擦地面。似乎因為我的拒絕令他不滿,所以要把我像螻蟻般踐踏。
日他奶奶的,還身談論道呢,連這種挑釁的動作都弄出來了。看來名家弟子也不怎麼樣。我當然不會對他客氣,狠狠一腳踩在地上,勁力所至,腳下的岩石四分五裂,接著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用更輕蔑的方式還擊無顏。
無顏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檀煙倏地一斷,龍檀香化作一堆灰,恰好在此時燃盡。
「恭喜林長老,拿下這一場身談論道的最終勝局。」隱無邪喜不自勝地道。
我贏了?居然贏了?吐口痰就算在身談論道中獲勝了?不能置信地看著名門掌教們紛紛點頭的表情,我只覺得荒唐無比,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了。
無顏苦笑:「林兄對道的理解確實發人深省,無顏獲益良多,甘拜下風。」
「這場身談論道,著實奧妙無窮,平淡中見深意,堪稱返璞歸真。」慕容玉樹連連長嘆:「一開始,無顏採取了主辯,以檀香畫出一個圓,描述道的奧義正是迴圈流轉如圓。而林長老沒有反駁,只是將圓一分為二,意指道如天地,由一生二,也分陰陽。兩個半圓象徵了陰陽之道。嚴格來說,林長老避實就虛,沒有和無顏正面相辯,算是落在了下風。無顏乘勝追擊,將半個圓消除,表明了孤陰不長,孤陽不生的觀點。然而這一手卻是大敗筆,看似繼續打壓林長老,其實卻中了對方的圈套。因為此時,無顏已跟著林長老的思維在走了。」
「不錯。」琅森接著道:「林長老終於展開反擊,再將半個圓送於無顏,反駁了他的觀點。天道乃物極必反,破而後立。陽盡陰生,陰滅陽還。半個圓消盡了,又會有半個圓,所以孤陰孤陽也可重生,恰好算是一種迴圈。與無顏論述的天道迴圈並無矛盾。無顏若不贊同,便會和他先前的觀點自相矛盾。這一手,其實已將無顏逼入了死局。」不動聲色地道:「林長老心思巧妙,善於設局,確是身談論道的高手。」
隱無邪笑眯眯地道:「無顏也不差了。把圓震散成點,暗指一生二,二生萬,道不見得只有陰陽之分。林長老將煙點重新凝成一條直線,意指眾法歸一,萬物最終合一成道。而無顏將藍煙吸入,表示萬物之道,始終是要融入自我的修行,天道即我道。」頓了頓,又道:「接下來,無顏再次佔據主辯,拔下頭髮表示,每個人身上都有毛髮,道的真義也是每個人生來具有的。從而加強了天道即我道的說法。而林長老捏碎頭髮,反送無顏一根,展開了反擊。無疑是說道雖然與生具備,但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道,正如他的頭髮和無顏不同,不能混為一談。無顏將林長老的頭髮融入自身發叢,反駁每個人的道外相雖然不同,但本質一樣,最終能融為一體。」
風雷池的掌門呼延重臉色一沉:「恕我愚昧,不解為何接下來林長老站起身,背對無顏?」
「這正是林長老最精彩的一手。」珠穆朗瑪發話了:「直到此時,身談論道才真正進入了玄理辯論的高潮。林長老轉身背對無顏,論述瞭如果硬要把每個人不同的道融為一體,實是南轅北轍。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強求本質相同的結果,只會看不見屬於自我的道。」
「林長老背對無顏的身談,宛似神來一筆,暗蘊玄意,精采絕倫,將成為羅生天身談論道的經典之作。」牛郎忍不住感慨:「或許林長老還有另一層意思:你就是你,我就是我,萬物原本不同。硬要追求每個人道的相同,即是盲目,如同眼睛看不見自己的後背一樣啊。」
各大名門掌教無不點頭稱是,不少名門弟子露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神情。珠穆朗瑪又道:「到了這時,無顏完全落在了下風。檀香即將燃盡,不得已,無顏最終以鞋反覆磨地,表示他堅信只要長期修行,終能道法精進,把不同融為相同。就像俗語所說的‘只要功夫深,鞋底能磨穿。’卻不知,他的這一手身談直接導致了辯論的潰敗。」
看到眾人凝神傾聽受教,羅生天的第一人滿意地點點頭,滔滔不絕地道:「天道玄學,講究的是妙手偶得,發乎自然,靠強求苦修便落了下乘。所以林長老以足碎地,便是說一旦強求,反會導致玉石俱焚,走火入魔的後果。即使強行融為一體,也會像吐水在地一樣。水乾後,石頭還是石頭。兩者本就不同,如何有相同的道?」
隱無邪附和道:「面對林長老的碎石吐唾,無顏一時理屈詞窮,無法應對,檀香燃盡時仍然無法反駁,理所當然地告負了。」
「妙啊,妙!林長老吐口水還有這一層深意啊。」
「我早說了,不會吐口水這麼簡單。」
「我看他吐唾時風姿美妙,灑然不羈,便知其中蘊藏的玄理之妙了。」十大名門的人紛紛擊節讚歎,連連叫好。
……
我早就呆若木雞,徹底傻了。搞了半天,我當初想的大餅油條全是錯的啊。隨隨便便的一個舉動,都能被這些名門掌教吹得天花亂墜,解說出艱澀的玄理。這樣的身談論道也太荒謬了,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和指鹿為馬有什麼區別?
人群裡,花生殼響亮的聲音特別刺耳:「真他媽不明白,林小子明明是對小白臉吐痰,怎麼變成了狗屁的道?那我放個屁也是道了?」
眾人不約而同對花生殼露出鄙夷之色,一個老傢伙搖頭晃腦地指教起來:「這位影流的長老是平淡俗事裡見真味,其中的玄妙心思,豈是你這樣的小姑娘能揣摩的?他放屁是道,你放屁是臭,豈能相提並論?」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我啼笑皆非地望著一干人,不知說什麼好。月魂忽然道:「你明白了嗎?道原本就是亂七八糟、南轅北轍的東西。它只是自我的感受,和旁人如何說並不相干。順其自然,信手而為,無拘無束,無形無相,那才是法術之道啊。」
我心頭一震,驀地想起那句話:「旗動風動,只是心在動。」真正的道,還是取決於自己的心啊。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