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愣:「我倒沒這麼想過。」心裡也覺得奇怪,不知為什麼,我對無顏還挺信任的。
「該走了。」無顏深深地盯了我一眼,向火山環繞的狹谷走去,道:「火浣衣就藏在最裡面的一座火山內。別管我沒提醒你,沿途還有風險。」
跟著無顏穿過谷口,我驀地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就好像是兩個朋友結伴,前去探險一樣。搖搖頭,我暗覺可笑,為了弄清龍蝶轉世的秘密,我一定要想辦法幹掉無痕,遲早會和無顏變成勢不兩立的仇人。我和無顏之間,決不可能成為朋友。
沒走多遠,地裡突然鑽出了一朵朵巨碩的奇花,足有一人多高,長勢瘋快,轉眼鋪成了一片起伏的花海,阻塞了通路。花瓣大如桌面,花蕊向外探出,渾圓的蕊頭上佈滿鮮豔的花紋,像一張張鬼臉。它們密密麻麻地圍繞住火山,猶如妖豔的花環,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燻得我鼻子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一個噴嚏過後,眼前忽然失去了無顏的身影。風吹過,花海搖擺,一朵奇花的花蕊緩緩蠕動,爬伸到我的面前,蕊頭上浮出了一張異常清晰的人臉。
「林飛。」人臉殷紅的嘴唇從蕊頭慢慢凸出,一張一合,聲音嘶啞而帶有磁性,透著強烈的蠱惑力。聽了它的聲音,使人情不自禁地沉醉,想再聽下去。
我直呼邪門,警覺地後退一步。人臉如影隨形,也向前湊了過來:「林飛。」它繼續說道。
「叫老子幹嗎?退後點,不然別怪我不客氣。」我舉起拳頭,作勢欲擊。也不知是什麼怪物,竟然還知道我的名字。
「林飛,你有願望嗎?」人臉不緊不慢地道。
「什麼意思?」
「我可以實現你心中的願望。」
我一呆,耳畔反覆迴盪著人臉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人臉的語聲彷彿滲入我的魂魄,讓我生出一種醉醺醺的滋味,只覺得渾身舒適,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頭。
「來吧,讓我滿足你的願望。」人臉不緊不慢地道,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腦子忽然一陣迷糊,沉迷於人臉的笑容中,無法自拔。恍恍惚惚,我高坐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殿上僕從美婢如雲,金銀財寶堆積成山。我穿著最華貴的衣袍,享用最精美的食物。海姬、甘檸真和鳩丹媚依偎在我身邊,和我打情罵俏。
宮殿忽地斂去,我又騎上了一匹神駿的異獸,四周是無窮無盡的原野,黑壓壓地跪倒了無數人,我高舉著手中的利劍,威風凜凜,一呼百應。我隨便說的一句話,就令所有的人膽戰心驚。
一轉眼,我又奔跑在洛陽的街道上。我看見了王大小姐,看見了老爸,看見了除夕之夜,燦爛的煙花照耀了天空……
「臭小子,快點醒過來!」月魂的聲音猶如晴天霹靂,把我驚醒。所有的場景像摔碎的鏡子,裂成一片片。定睛一看,我仍然站在花海中,對面的人臉笑得如此詭秘。一見到它的笑容,我忍不住又迷糊起來。
我心知不妙,一口三昧真火向它噴去,在火焰的「滋滋」燃燒中,人臉毫髮無損,反顯得容光煥發。我手不停頓,左掌化刀斬向人臉,鋒銳的手刀劈過人臉時,如同劈中了一團虛幻的霧氣,連一絲傷痕都沒有留下。它似乎是個打不死、弄不傷的怪物,我一口氣連換了幾十種法術攻擊,不但沒有效果,反倒眼前發花,神智更恍惚了。
人臉的笑容在眼前不斷放大。
我猛咬舌尖,疼痛讓自己暫時清醒,急忙全力運轉神識大法。神識和肉體剝離開來,腦子頓時一片清明。神識反守為攻,向人臉延伸,試圖把握它的節奏。
人臉一動不動,但我的神識清晰捕捉到一縷縷奇詭的精神波動,正從人臉內散發出來。我猛然領悟到,精神雖然無色無形,也是有節奏的。
想通這一點,我對龍眼雀所說「精神大法,就是改變對方的精神意識,令對手的認知顛覆,從而產生錯覺的一種妖術。」有了自己的感悟。說到底,就是控制對方精神波動的節奏,再轉變成自己想要的節奏。只要對方的精神力量沒有我強大,我就可以隨意操控,讓對方神智錯亂,營造出一幕幕幻覺。
面前的人臉,立刻成為我神識大法的試驗品。我小心翼翼地運轉神識,和人臉的精神節奏慢慢融合,再加以控制。
人臉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呻吟,臉皮蠕動,彷彿要剝落下來。我的神識內千萬個小旋渦同時高速轉動,將人臉的精神節奏完全控制,繼而攪亂,鬧了個亂七八糟,天翻地覆。
人臉淒厲地大叫,臉上爬出一條條皺紋,如同風乾的核桃。皺紋慢慢裂開,風一吹,化作細碎的花瓣飄散。
牛刀小試下,神識大法果然威力無窮。我一時欣喜若狂,只要操控對手的精神節奏,即使他是一個人,也會認為自己是一頭豬,或者產生其它我想要的錯覺。
「美夢醒來的滋味怎麼樣?」不知何時,無顏出現在我身後,戲謔地看著我。
我哼道:「只是讓人產生幻覺的小玩意罷了,還難不倒我林飛。」心裡盤計著,何時找個機會,用神識大法暗算一下無顏這小子。
無顏彎下腰,拇指按在身邊的一片花瓣上,花瓣立刻沙化。簌簌滾落在手心。片刻後,又重新化作一片鮮豔的花瓣:「這種花十分奧妙,名叫解語花,最能瞭解人的心思。不但可與人對話,還會替人實現心中的願望。堪稱是北境的奇葩了。」
「什麼狗屁願望,不過是虛假的荒唐夢罷了。」我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想起剛才的一幕幕,也頗覺享受。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七情六慾鏡,我心中暗忖,這些幻象,莫非都是深藏在我內心的慾望嗎?
「夢也是一個宇啊。」無顏意味深長地道:「醒又是另一個宇。何來虛假,何來真實呢?如果不是你定力深厚,便會在解語花營造的宇中沉迷下去,直到老死。這也未嘗不是一種真實。」
我沉吟了一會,道:「話說回來,真正使我產生幻覺的並不是解語花,而是我自己。」
迎著無顏不解的目光,我欣然道:「昔日有一位高僧,對風吹旗動有這麼一個解釋:不是風在動,也不是旗在動,而是旁觀者的心在動。對了,心也算是一個宇吧。」
無顏微微一笑:「你這個見解倒也獨特。」凝視手中的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問道:「但你可知為何解語花能讓你心動呢?」言辭裡,透著考較之意。
我略一沉思,目光與無顏針鋒相對:「它的香氣很古怪。」
無顏讚賞地點點頭:「不愧是我無顏挑中的對手。解語花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它的香氣。吸入花香的人,會與解語花產生奇妙的精神聯絡,達到一種共鳴,從而被它引誘入宇。之所以會看到花蕊變成人臉,會說話,都是精神共鳴的結果。對付解語花也很簡單,只要屏住呼吸,就不會有事。」
解語花藉助花香,引人沉醉在幻境中,也算是一種精神大法了。一念及此,我對精神大法又生出一層新的體會:即使是精神大法,施展時也需要一點實際存在的誘因,連龍眼雀這樣的絕頂精神高手也不例外。但我的神識大法卻高出一籌,不需要藉助任何誘因,直接攻擊對手的精神本源——節奏。
施展神識大法,我肆無忌憚地穿過解語花海,神識運轉下,擋者披靡,解語花紛紛碎裂。無顏驚訝地盯著我,過了一會,才道:「辣手摧花,你倒是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
我沒好氣地道:「這種話只有你這種公子哥才會說。老子要是憐香惜玉,早活不到現在了。」
在我的無情摧殘下,解語花似乎知道了畏懼,紛紛縮入地下,再也看不見了。我瞥了一眼無顏,看似隨意地道:「你的法力很強嘛,居然一點不受解語花的迷惑。」
無顏摸摸鼻子:「因為我的鼻子天生就有毛病,聞不到任何氣味。你就算放個屁,我也不知道是臭的。」
我呆了呆,忍不住大笑:「你不是名門子弟嗎,怎麼說話也粗魯直白?」
無顏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眾人面前,當然要裝得高雅一些了。唉,名門弟子,我倒是羨慕你的自由自在。」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還羨慕你呢。要是我有你的顯赫家世背景,做什麼事都會容易得多了。」我苦笑一聲,道:「想要自由自在還不容易,拍拍屁股走人,天涯海角地流浪就是了。」
無顏沉默了一會,道:「也許會有這麼一天吧。」摘下束髮玉冠,一把扯掉百鳥朝鳳袍,遠遠拋開,愜意地長嘆一聲:「這下舒服多了。你不知道,穿這麼一身繁瑣的行頭有多累人。」
一時間,我和無顏有說有笑,覺得這個情敵也沒有想象中那麼討厭了。很快,我們接近了狹谷的最深處,那股無形的壓力也越來越強大,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到了。」無顏停下腳步。
一座奇形怪狀的火山映入眼簾。
確切地說,那不太像是一座山,而是一個扭曲得毫無規則的龐然大物。灰白色的山體千瘡百孔,有的地方高高隆起,像結了瘤子,有的地方佈滿褶皺和裂紋。山頂上沒有火山口,只是在山腰處,有一條險峻的溝壑,縱深通向火山內。
「火浣衣就在裡面。」凝望著那條深不見底的溝壑,無顏臉上第一次露出鄭重的神色:「是時候把空空玄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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