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光得意洋洋地走出來,向各位掌教施禮。
第一個開口的是海妃:「兵器甲御派,在羅生天不過是一個平庸小派。如果讓他們擔任第十名門,恐怕羅生天裡的幾萬個門派都不會信服。」
隱無邪笑了笑,也不出言反駁。會場上沉默了一會,響起無痕枯澀的聲音:「老夫舉薦眉門擔任第十名門。」
柳翠羽躍眾而出,站到了白光光邊上。他無論氣宇儀表,都勝過白光光一籌。隱無邪還是不露聲色,一句異議也不提。
海妃欣然附和:「眉門是近年來羅生天興起的傑出門派,新任掌門柳翠羽,更是法術高強,雄才大略,堪稱後起之秀中的風雲人物。由眉門擔任第十名門,最合適不過。」
兩個人一搭一唱,白痴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隱無邪忽然開口:「後起之秀?既然是晚輩,那麼資歷尚淺,還不足以擔此重任。據我所知,柳翠羽是剛剛才接任眉門掌教的吧?」
我暗叫薑還是老的辣,隱無邪一開始悶聲不響,貌似懦弱。直到在海妃的話裡挑出骨頭,才冷不丁地反擊,這等沉穩功夫,值得老子好好學習。
海妃豔燦一笑:「俗話說後浪推前浪,代有才人出。只要有真材實料,後起之秀一樣可以擔當大任。至於資歷,也是磨鍊出來的。我擔當脈經海殿掌教的時候,也和柳翠羽差不多年紀。」
「柳翠羽好像是個孤兒,出身貧賤,怎能和海殿主的高貴身份相比?」
「出身並不代表什麼,十大名門的掌教也並非全是世襲。」
雙方開始了唇槍舌劍,其餘掌門則冷眼旁觀。隱無邪淡淡地說了一句:「原來海殿主欣賞的是有真才實幹的後起之秀,不在乎門第出身。」
海妃猶豫了一下,道:「沒錯。」
我幾乎要拍手叫絕,隱無邪真是厲害,幾句話騙得海妃自掘墳墓。這麼一來,一旦我和無顏爭奪海姬,海妃就不能指責我的門第出身了。否則等於自己刮自己的耳光。
「兵器甲御派源遠流長,足有百萬年歷史。」隱無邪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海妃打斷:「可惜昔日的風光早已蕩然無存,怎能和現在如日中天的眉門相比?過去再輝煌有什麼用?現在不行了,就得讓賢退位。」美目顧盼,看似不經意地掠過珠穆朗瑪。
隱無邪道:「若是論起對羅生天的貢獻,眉門恐怕還差一點。前些日子,相信各派掌門也收到了兵器甲御派呈獻的望遠鏡、皮鳥飛車。這兩件東西非同小可,一旦推廣,將大大增加我們羅生天的作戰能力。」
慕容玉樹插口道:「那皮鳥飛車的確新奇,居然能載人飛上大半個時辰。我陪小妾乘坐了一回,倒也飛得穩當。」
我心知,這一定是大虎研製出來的玩意,不由心中一動。比起我來,大虎似乎更適合當南宮平的徒弟。
隱無邪還在不緊不慢地和海妃辯駁,雙方你來我往,爭執不下。屈原忽然打斷了雙方的話:「既然兩位掌門各執一詞,不如按照老規矩,由大家表決吧。」
「好,就按照規矩,由各大掌門表決。」海妃毫不猶豫地道,美目中閃動著莫測的光芒。
我心中一緊,難道海妃這麼有信心?哇靠,她不會暗地裡和幾大門派勾結好了吧?我越想越不對勁,海妃應該早料到,最終會以表決的方式解決。除非她有絕對的把握獲勝。
我望望隱無邪,心裡有點忐忑不安。
會場議論紛紛,繼而陷入了一片莫明的沉默。在珠穆朗瑪點頭同意後,第一個表決的,是反斗門的慕容玉樹。
「老夫棄權。」這個超齡花花太歲笑嘻嘻地道,顯然是個老油子,誰也不得罪。隱無邪似乎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一眼慕容玉樹。
我開始留意每一派掌門的神色,捕捉他們眼神的細微變化。其中,無痕最是高深莫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凝固了一般。而海妃最是變幻不定,眼神宛如大海,時而風平浪靜,時而波濤洶湧,時而嫻雅多情,時而又顯得精明冷銳。讓人反而捉摸不透她的真正心意。
呼延重跨前一步,目光一掃四周,語聲如精鐵般硬煉:「眉門。」
接下來是隱無邪和海妃,當然各自選擇了兵器甲御派和眉門。
剩下的幾個掌門像是在猶豫,誰也沒有表態,場上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我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手心沁出了汗珠。再看白光光和柳翠羽,前者瞪大了老眼,胡亂地搓著長鬚。後者神色從容,似乎成竹在胸。
等了一會,還是沒人說話,無痕終於開口:「眉門。」聲音就像枯枝瑟瑟摩擦。
白光光的臉色都變了,幸好牽機派的牛郎選擇了兵器甲御派:「我就是覺得這位小弟弟可愛。」蘭花指嬌滴滴地指向花生果,弄得兵器甲御派的眾人哭笑不得。
「兵器甲御派。」珠穆朗瑪沉吟了一會,毅然道。羅生天第一名門,終於開始了和沙盤靜地、脈經海殿的正面交鋒。
雙方的票數三比三,打成平手,剩下來的乾坤潭和登峰造極閣至關重要。我的一顆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最後的結果不僅決定了兵器甲御派的命運,也關係著我和海姬的命運。
「好像該我了。」屈原施施然道,山風吹得他羽衣飄飄,似要乘風飛去,摘取天上星辰。據說他的袖裡乾坤甲御術,是遠古仙人遺傳下來的法術,練到化境還真能摘星攬月。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隱無邪暗暗對我一笑,示意我不用擔心。
屈原的目光從柳翠羽轉到白光光,又從白光光投回柳翠羽,弄得所有人跟著他的目光轉來轉去。
「兩位誰的法力更強一些,我就選擇誰。」屈原的表態出人意料,霎時,兩隻大袖像風帆呼呼鼓起,袖口張開,一倍、兩倍、十倍……廣袖不斷漲大,變成了兩個無底大洞,分別罩向白光光和柳翠羽。
剎那間,白光光、柳翠羽消失了,視野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袖口,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廣袖劇烈抖動,忽陷忽鼓,像是裡面有無數只鳥兒在拍翅。「轟」的一聲,白光光、柳翠羽從袖子裡跌出來,前者一屁股摔倒在地,狼狽爬起;後者晃了晃,總算站穩了。
雙方高下立判。
「我覺得還是眉門更合適一些。」屈原從容道。他這一手看似十分公平,誰也沒話可說。
隱無邪當場色變,白光光神色頹然,珠穆朗瑪面沉似水,無痕的眼睛還是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
海妃眼含笑意,而柳翠羽已經在笑了,眉門的一幫人歡呼雀躍,似乎準備慶祝了。比起兵器甲御派的寥寥幾人,他們人多勢眾多了。我駭然發現,海妃投向琅森的眼神,有一些奇怪。再看登峰造極閣的幾個護法,正向無痕悄悄點頭。
他們一定早有了協議!我驀地醒悟過來,聽到隱無邪的冷哼聲。
琅森神色冷漠,久久不語。
「琅掌門,該你了。」珠穆朗瑪森然道:「琅掌門可要鄭重選擇啊。」
海妃笑道:「琅掌門,別再讓大家久等了。」笑聲充滿自信。
我心中暗忖,早在長春會前,脈經海殿和沙盤靜地一定算清了每個門派的立場。事先的謀劃、秘密聯絡、私底協議,遠比我和隱無邪來得周全嚴密。既然他們想要謀奪羅生天的首席寶座,那麼應該在很久以前,就著手準備了。
隱無邪吃虧在準備太遲,畢竟兵器甲御派重返羅生天,脈經海殿、沙盤靜地透露聯姻的風聲,不過是個把月前的事。
琅森儼然成為了眾人的焦點,這不僅僅是第十名門的空選,還關係著各大名門之間的激烈暗鬥,今後羅生天的勢力對比。
琅森低下頭,遲遲不開口。我的一顆心揪了起來,我在賭,賭黃巾的價值在琅森心中到底有多大。既然他把兩個女兒都賠進去了,沒道理會中途放棄。
關鍵看利益枰秤的另一端,脈經海殿和沙盤靜地許給他的好處有多大。
「琅掌門,大家都在等你。」無痕驀地睜開眼,眼眶內赫然沒有瞳孔,只是閃爍著一粒粒奇特的黃色光點。
琅森抬起頭,避開了無痕的目光,眼神與我一觸,又移開,嘴角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我的心驟然一沉。
「兵器甲御派。」琅森一字一頓地道。
四周一片寂靜,隨即鬨然。海妃愣住了,登峰造極閣的護法們也一臉驚異地看著琅森。隱無邪對我投來一個讚歎的眼神。
我仰天長長鬆了一口氣,攥緊拳頭。交換!果然是不變的真理!但也只有琅森這樣只重利益的人,才會遵循這個真理。在秤的另一端,黃巾的利益壓過了脈經海殿和沙盤靜地許諾給琅森的利益。
「票數相等,那麼按照羅生天千萬年來的規矩,尊崇的第一名門將擁有決定權。」慕容玉樹趕快表態,老傢伙完全是牆頭草的性子。
珠穆朗瑪微微一笑:「我宣佈,兵器甲御派成為羅生天的第十名門。恭喜你,白掌門。」
白光光歡喜得屁顛屁顛,忙不迭地和珠穆朗瑪握手,又跑到各大掌門面前套近乎,舌燦蓮花,唾沫飛濺。大有保十爭九,趕超前三的氣勢。
兩行熱淚,緩緩從花生皮老眼裡流出。花生果開心地大叫大嚷,花生殼咕噥道:「媽的,搞得老孃忽上忽下的!」
不等海妃再說,珠穆朗瑪宣佈道:「天色已晚,今天的長春會到此為止,明日繼續。」頭也不回地離開,硬生生地把脈經海殿和沙盤靜地的聯姻拖到了第二天。
幾百個美貌侍女翩翩而來,手捧五彩繽紛的琉璃雙耳大瓶,瓶口緊塞,裡面盛滿了瓊漿玉液、丹草芝果。她們走到天池邊,彎下柳腰,把琉璃雙耳大瓶放入池水,大瓶頃刻便順著瀑泉,一隻只向下急速傾瀉。
沿著瀑泉,各大門派的人紛紛在蝴蝶嶺上下散開,三五聚做一堆,施展千奇百怪的甲御術,從瀑泉裡撈出琉璃巨瓶,暢懷飲食。一時人聲鼎沸,歌舞綺麗,絃樂飛揚,各種甲御術花枝招展,看得人目不暇接。
「呼」,一個乾坤潭的門人面對瀑泉,袍袖飄飄張開,一隻琉璃瓶從湍急的瀑布裡自動跳出,射向袍袖。誰料半途一塊旋轉的黃巾斜裡飛出,黃巾裡鑽出一隻毛茸茸的獸頭,張嘴咬住了琉璃瓶。得手的登峰造極閣弟子歡呼一聲,剛要炫耀,一縷炫目的白光射過,琉璃瓶已經落到了一個大光明境的門人手中。
我心中雪亮,這雖然是一種狂歡儀式,但也暗含各派較量法術之意。
「這是長春會最風雅的一項——流觴曲水。」隱無邪向我走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相信我,你會成為北境最璀璨的一顆星星!」
我微微一笑,感到壓力驟然消失後的輕鬆。這是一場沒有刀劍的戰鬥,但那看不見的烽火,卻燒得比任何一場刀劍相拼還要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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