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有千千結(下)

看了我一眼,吐魯番毅然躍出了蘆葦叢。

「姓楚的,我在這裡!」吐魯番站在湖邊,厲聲喊道。

青衣人靜靜地站在湖面上,從容優雅,寬大的衣袍隨風輕輕飛揚。他沒有看吐魯番,低著頭,凝視青山在碧水裡的倒影,水波彷彿映上他的眼簾。

然後他揮揮手,那座山就飛了出去,砸落在橘子林上。一記天崩地裂的巨響震得我耳膜發脹,大地抖動,亂石崩雲,幾萬棵橘樹一下子被山峰壓成爛泥,周圍裂開一道道深深的壑坑。我心中一寒,美麗的橘子林被輕描淡寫地毀掉,青衣人的冷漠可見一斑。

「沒想到這裡別有丘壑。吐魯番,我們又見面了。」青衣人緩緩抬起頭,眼神深邃得像是星空,清澈得像七月的湖水,完全沒有一點歲月的痕跡。

「少說廢話!」吐魯番急念密咒之術,青衣人四周不斷濺出五顏六色的光星,映得湖水閃爍不定。

青衣人唇皮微動,光星一近他的身,立刻化作一縷縷青煙飄散,輕鬆破除了吐魯番的密咒。激鬥中,吐魯番忽然悶哼一聲,手捂著胸口後退,喘氣如牛。我心中一緊,吐魯番原本就重傷未愈,加上青衣人的密咒之術在吐魯番之上,交戰的結果而想而知。

青衣人沒有乘勝追擊,慢慢豎起兩根晶瑩如美玉的手指,淡淡地道:「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第一,成為我的屬下。」屈下一根手指,道:「第二,交出千千結咒的術法口訣。」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彷彿一個俯視臣民的高傲君王。

吐魯番一面咳嗽,一面大笑:「收起你這一套吧,三個月前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吐魯番稱雄魔剎天幾千年,向來只選擇自己喜歡的路!」

青衣人彷彿悠悠地嘆息了一聲:「既然如此,只好請你去黃泉天了。」

吐魯番大吼一聲,嘴唇默唸,幾百根晶絲倏地閃過,猶如一張閃亮的蜘蛛網,閃電般網住了青衣人,迅速打結。後者神色平靜,身後的空氣像水波一樣晃動,綻出了一面菱形的鏡子,鏡子裡伸出一隻手,利刃般劃過晶絲,絲網寸寸斷裂。這隻手並不停頓,轉眼伸到吐魯番面前,拇指中指相扣成環,對準他的額頭,輕輕一彈。

一道深深的血痕綻出吐魯番的額際,他慘叫一聲,撲通倒下。這隻手縮回了菱形鏡,鏡子幽靈般地消失了。青衣人走到吐魯番跟前,手指插進他的內腑,拈出一顆黃澄澄的內丹,隨手一捏,內丹化作粉末飛揚。

我渾身發抖,心裡既憤怒,又害怕。我從來沒有見過法力這麼恐怖的人,舉手投足間,就殺掉了吐魯番。就算是老太婆師父,也比他差了好遠。海姬臉色蒼白,默不作聲地看著我。

「不識抬舉。」青衣人漠然看了一眼吐魯番的屍體,袍袖張開,宛如白雲出岫,貼著湖面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像一片被風無意中帶起的秋葉,轉眼消失在天空。我頭皮發麻,這是羽道術,青衣人已經練到登峰造極,不帶一絲煙火氣的地步。

這時,我渾身驟然一鬆,捆綁的咒絲鬆開了。我心裡一陣難過,知道這是施咒者將死,咒法因而失效的緣故。我跑出蘆葦叢,扶起吐魯番,他雙目緊閉,渾身浴血,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出來。

海姬走過來,察看吐魯番的傷勢,道:「他的內丹被挖出,沒救了。那個人真可怕,光是托起山峰的神力,已足可驚世駭俗。」

「那是龍虎秘道術!」我猛地一驚,叫道:「龍虎秘道術如果練到巔峰,的確可以生出一龍一虎的強大力量,排山倒海。」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青衣人在湖面上行走的從容,那是最高深的渡術!伸出菱形鏡的手,似乎也有一點兵器甲御術的影子。而對方玩弄瘴氣的漩渦,和璇璣秘道術的奧義完全吻合!

他到底是誰?我額頭冷汗涔涔,又驚又疑。為什麼我會的法術他也會?而且每一樣都練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吐魯番剛才好像說過他姓楚,難道他會是……

「你怎麼啦?」海姬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安慰道:「那個人法力通玄,整個北境恐怕都找不出一個人是他的對手,你救不了你的朋友也沒辦法,不必太難過了。」

吐魯番忽然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我驚喜交加,緊緊抓住他:「老滑頭,原來你沒死!」

吐魯番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珠骨碌碌地滾動,像是完全不認得我。細短的絨毛紛紛鑽出臉,皮膚被灰白色的網紋一層層覆蓋,身體慢慢鼓起,像是一枚橄欖,四肢完全變成了細長伶仃的觸足。

「裳蚜?你的朋友是裳蚜妖?」海姬盯著不斷縮小的吐魯番,不能置信地搖搖頭。我心中難過,臨死前的吐魯番不會說話,也不認識我了。他被徹底打回原形,六千年的修煉付諸東流。

透明的翅膀從吐魯番兩肋生出,輕輕拍動著,他飛了起來,雙翅生風,越飛越高,飛向半空中彩錦般的瘴氣。

夕陽西下,餘暉灑滿大地。隔絕橘子洲的山已經被青衣人移動,現在站在湖畔,可以看見外面金紅色的山谷,可以看見彩色的裳蚜漫天飛舞。

它們不再蒼白而醜陋,像是五光十色的重重波浪,在暮風中翻湧。它們盡情展示著絢麗的霓虹外衣,灼灼生輝,比天空的瘴氣還要美,比山谷的野花盛開得更鮮豔,更熱烈,更驕傲!

這是生命的色彩!

我忽然有一種想流淚的感動。

「很多年以前,在成千上萬的裳蚜中,有一隻裳蚜不願意接受只活一天的命運,所以它拒絕了美麗的瘴氣誘惑。它活下來了,但從此沒有機會再穿上彩衣,擁有那絢爛的一刻。」我對海姬喃喃地道:「六千年和一瞬間,究竟哪個才算是真正的生命?」

海姬也不能回答我,暮色漸漸蒼涼如水,空中的裳蚜一隻只墜落,凋零如五彩繽紛的落花。裳蚜一沾泥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知道,它們當中有一個是吐魯番。

「活著的時候,會覺得一年又一年的時間很長。真的要死了,才知道六千年和一天沒有什麼不同。」我忽然想起吐魯番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默默搖了搖頭:「那是不同的。」

「因為無論如何,你戰勝了自己的命運。」我對著腳下的泥土說道。在那裡,埋葬了一隻與眾不同的裳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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