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們這裡接待過許多名人,古代的皇帝不需說,現代的各種名人都接待過,你們作家,幾乎所有最有名氣的,都在我們這裡燒過香,祈過福。所以即便是莫言先生來,新年也是不接待的。我朋友還要說什麼,我趕緊拉拉他的袖子,讓他趕緊走了。
走出寺院外,朋友也有些惱火,坐在石階旁抽菸,說真是他媽的!
不過知客僧說的也不錯,一年就一個新年,大家都在搶,要是答應了你,就得罪了所有人,所以只能誰也不給做,自己玩了。
我能理解,但是心裡還是有些難過。
好多事情就是這樣,你想做一件好事,但是怎麼都做不成,往往擋不住你的,並不是壞人,而是好人,這才是最鬱悶的。
我隨口問他,怎麼認識的那家寺院,以前沒聽他說過啊。
因為我這個朋友,是個電影製片人,影視這塊兒大家也知道,非常浮躁,尤其是製片人,手裡握著投資方和導演,大權在握,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哪天不是夜夜簫歌,怎麼會跑到這個寺院來?
他點了一根菸,眯著眼看著遠處,給我講了他的故事。
他說,我是河南人,大別山新縣人,你要是研究過近代史,就會知道,這是一個將軍縣,出過好多將軍,光開國將軍就出了43個。
我太爺爺雖然不是開國將軍,但是好歹也是跟著幾個大將軍走的,所以後面混得也不錯。
也因為我太爺爺這個關係,我們家基本上都是部隊的,雖然沒有將軍,也算還不錯。
部隊那個地方,大家都說有黑幕,但是說實話,小的問題很多,但是大的原則性的問題,還是沒有的。
到了我這裡,家人就想送我去軍校,我們這種軍三代考軍校很容易,軍校招生系統和教育部系統不一樣,基本上走個過場就行。
但是我不願意,也許是因為物極必反吧,也許是因為叛逆,反正我他媽的最討厭這種規規矩矩的地方,所以就偷跑出來了。
我有錢,也有關係,每天跟一幫狐朋狗友在外面天酒地,當時我隨身揹著一個挎包,裡面全是一捆捆的錢,在夜總會撒錢,像雪一樣。
當時我姥爺送了我一塊表,歐米茄的,剛戴上沒幾天,我去夜總會喝酒,就丟給了陪酒的姑娘。
好多人說,年輕人多混蛋啊,多放縱啊,一覺醒來,都不知道睡在誰的床上。
我嘛,更混蛋,一覺醒來床上全是人,男的女的,都不知道昨晚睡了誰。
後來這種情況沒多久,我父親就派勤務兵把我抓過來了,他親自用手銬銬住我,用軍車給我送到了一個大山裡的寺院裡。
我父親他媽的賊啊,他走之前把我的鞋給燒了,就給我丟了一雙草鞋,要下山都是山路,又是大冬天的,穿一雙草鞋非得凍掉腳趾頭。
我當時肺都要氣炸了,我抓起什麼就砸什麼,砸爛了水缸,砸裂了古鐘,砸斷了佛像,我他媽的真是瘋了,我都想把自己給砸死。
寺院裡的老僧人就在旁邊笑眯眯看著我,任由我砸,彷彿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開始我還跟他賭氣,他越是看我,我就越砸得起勁兒。
後來,我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主要也是累了,我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罵這幫子禿驢。
後來我罵累了,砸也砸不動了,老僧人就讓小沙彌給我了一碗飯,裡面是兩個苦菜糰子,那是什麼鬼東西,我才不吃呢。
後來我生扛了二天,扛不住了,管他孃的什麼狗屎菜糰子,先吃了再說。
吃飽了,我還是賭氣,又覺得有些委屈,後來越想越難過,最後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那個老和尚就走過來,問我:為什麼哭?
我想了想說:你們憑什麼關我!我早晚要走!
老和尚就說:天大地大,誰能關住人心呢?小施主要走,那就走好了。
我說:我沒有鞋子,怎麼走?
老和尚就脫下了自己的鞋子,遞給我,讓我穿上。
我想都沒想,穿上就跑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大雪中一路奔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想的還是那個老和尚。
後來,我回去後又放縱了幾天,突然覺得這一切沒意思極了,我就找到父親,告訴他,我想上大學了。
我父親就找了關係,讓我去了電影學院,隨便唸了一個專業。
畢業後,我就開始做電影,也因為家裡的關係,也因為我確實這塊兒有點兒天份,所以做得還不錯。
影視圈你也知道,就是個名利場,所以我又開始做上了紙醉金迷的日子,而且比當年更加糜爛。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喝得醉醺醺的,開車從酒仙橋去機場,結果走到電影博物館那邊時,突然開過來一個小三輪,我躲閃不及,一下子給他撞飛了。
我特別害怕,當時車速很快,那個小三輪整個被我撞飛了,我覺得他肯定是死了……
我殺人了。
我從車上跳下來,就拼命跑,然後攔了一個計程車,開始讓他往前開,就往前開。
後來計程車不知道開到哪裡,我就把身上的錢全給他了,自己開始在那失魂落魄地遊蕩。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覺自己一直走了整整一夜,我想了很多,想著自己前半生就是這麼渾渾噩噩的過去了,要是今天死掉了,那麼會有幾個人真心傷心呢?
我就這麼想著,也不覺得累,後來一直走到天亮了,卻發現這裡有些熟悉。
我想了又想,哦,原來這裡就是我父親當年送我來的寺院!
我又回想起那個老僧人,都那麼多年了,不知道他還活著嗎?
我信步爬上山路,這時候我的兩條腿又酸又疼,簡直邁不動,好容易走到山門處,我一下子就跪下了,眼淚嘩嘩往外流淌。
那個老僧人還在,他還記得我,他脫下我的鞋子,發現我的兩個腳後跟都磨爛了,血肉模糊。
我當時心亂如麻,有許多話想對他說,我流著淚吧我犯的錯誤一件一件對他說了,他只是摸摸我的頭,告訴我,你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問他:我犯了那麼多錯誤,還能回頭嗎?
他點點頭: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我太累了,倒頭就睡了。
我一口氣睡到了下午,起來回想一下昨晚的事情,想著老和尚肯定報警了,那就等著人來抓我吧。
等了好半天,沒人抓我,老和尚給了我一個掃把,讓我去掃地,掃落葉。
掃完落葉,他又讓我去打水,讓我去伙房幫忙做飯。
我當時萬念俱灰,也沒有什麼反抗的心理,反正想著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吧。
後來我就每天挑水,掃地,偶爾還要劈柴,燒火,就這麼住下來了。
後來有一天,我正在挑水,突然有人在後面喊我,我一回頭:是我父親!
他後面站著那個老和尚,後面還跟著幾個人,看著像便衣。
我一愣,終於來抓我了嗎?
我放下水桶,對著老和尚跪下了,給他磕了個頭,感謝他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跟他說,要是以後有機會出來,一定好好聽他講佛法。
沒想到大家卻哈哈大笑,說那你現在就可以了。
原來啊,那個晚上,我撞飛的車子拉的是紙殼子,車飛了之後,人摔在了紙殼子上,只是摔斷了胳膊,人無大礙。
我當時連車門都沒關,人家很快就找到了我父親,我父親當時決定,把我撞壞的賓士送給了那個人,他美滋滋找人開著車走了。
後來老和尚給我父親打了個電話,說我在這裡,覺得我有些不對勁兒,就在這裡養幾天吧。
我當時就跟著父親走了,回去的路上,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我父親也算是級別不低,怎麼對那個老和尚畢恭畢敬的?
在車上,我問了父親這個問題,他則說,你知道個屁,這個老人出家前,可是一個鼎鼎大名的人物!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嚇得我差點兒跳起來,再想想他身上發生的事情,也是不勝唏噓。
從那以後,我就經常來這裡,有時候過來掃掃地,有時候過來混一頓齋飯,還要住幾天,也挺好的。
不過那個老僧人卻不怎麼見我了,偶爾看見了,也是微微一笑就過去了。
他說,我這人沒有修禪心,不過有些佛緣罷了,偶爾過來玩玩,靜靜心就得了,別想著修行了,修不來的。
就這麼說著,剛才那個知客僧又匆匆過來了,老遠就招呼我們,說幸好我們沒走,差點兒誤了大事!
我朋友問他怎麼了?
他說:我回去後仔細想了,雖然我們這裡來祈福的名人很多,不過都是給自己或家人求的,從來沒有人給讀者祈福的,所以我們決定破例答應你,給你們做了。
我大喜,趕緊感謝。
我朋友在旁邊冷眼看著,說:這話是誰說的?
知客就咳嗽了幾聲,不說話了,後來在我臨走前,他拉著我低聲說了一句:x長老讓我給你帶一句話,他說你是迷失菩提,等著你幡然醒悟了,你們說不定還有一段佛緣呢!
我哈哈大笑說,好啊,那就等著吧!
我朋友看著我一臉賊笑,又是羨慕,又是鄙視,不停追問我那個老僧的樣子,想看看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
我偏不告訴他,氣得他鼻子裡冷哼一聲,自己獨自下山去了。
哈哈哈,我他孃的才不管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