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解釋,說自己沒說清楚,他們是廣西人,來這邊捉大蛇的,這大蛇是從微山湖趕過來的。老孟還有些將信將疑,結果那人直接從竹籠裡捉出來一條烙鐵頭,在自己手腕上一咬,那手腕頓時黑了。
老孟說,烙鐵頭很毒,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傷口處瞬間就腫起來了,然後變成了青紫色,而且這青紫色一直順著胳膊往上延伸,這些就是蛇毒,等蛇毒走到心口處,這人就斃了。
那人咧嘴笑笑,用手死死掐住手腕上的血管,讓老孟把他的褂子(罩衣)遞給他,那人咬碎了一顆釦子,吞下去了半顆,又剩下一些敷在了傷口處。
傷口很快就消了腫,那人又用刀子劃開傷口,擠出來一些黑血,看著就沒事了。
老孟暗暗稱奇,也覺得這年輕人下手狠辣,他這一手不僅證明了自己確實是蛇子,也證明了自己夠狠,所以老孟也只能跟著他們走。
他們走了不遠,年輕人就停下來,說:有了!
老孟看看周圍,什麼都沒有,有什麼?
年輕人解釋,說他聞到了大蛇身上的腥臊味,那大蛇一定就在附近!
說著,他彎著腰在地上聞著,突然找到一處草叢,說看到了蛇道。
這蛇道,其實就是蛇爬行後留下的痕跡,好多小蛇爬過草叢,草叢會像波浪翻滾一樣,留下一道草痕。
但是老孟這一看,不由暗暗心慌,原來那蛇道足足有一尺多寬,整個草叢像被犁過了,露出了一個深溝。
老孟不由打了一個寒噤,看這蛇道,這大蛇怕不會有電線杆子那麼粗,這難道是大蛇成精了?
他正講著,就聽見河裡猛然泛起了一個巨大的水,接著轟隆一聲響,什麼東西從水裡猛然躍了起來,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大叫一聲:大魚上鉤了!拼命往湖裡跑。
老孟卻愣在那裡,接著很快跑了過來,一把拽開我,拿著刀子刷一下就砍斷了吊繩,然後一把拎起我,就朝著窩棚跑了回去。
我急得大叫,想著老孟是不是瘋了,怎麼自己把魚線給砍斷了?
老孟卻沒說什麼,一直死死夾著我,甚至跑到他窩棚那裡,也沒有把我放下來。
後來,他大半夜的,一直走到我姑姑家,才把我給放下了。
第二天中午放學,我再去找他,卻發現他窩棚裡空蕩蕩的,並沒有人在。
老孟突然就消失了。
他再回來後,已經是兩三個月後了,我放學後還習慣性地往他那裡走一圈,偶爾給他修修窩棚。
雖然這個窩棚很簡陋,但是我始終有一個信念,只要窩棚不塌,他的家就還在,他早晚會回來。
有一天我回來,發現窩棚裡冒起了白煙,是老孟回來了!
真的是老孟!
雖然他乾瘦乾瘦的,滿身疲憊,不過他確實是那個老孟!
老孟微笑著看著我,不過卻禮貌地保持了距離,甚至沒讓我跟他一起吃飯。
後來我又來了幾次,他還是保持著一種敬而遠之的客氣,我雖然小,也有自尊心,當時覺得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慢慢就不再來了。
順帶插一個事情:原本今天想發一個關於中國某神秘機構的故事,這個事情是我五年前在北京親歷的,非常詭異,也因為涉及到某特殊部門,所以這裡沒法釋出,我發在了自己的公眾號上。大家關注我的微信公眾號:一隻魚的傳說,給公眾號傳送「北京」二個字,即可收看了。
再後來,我就離開了這裡,回到了江南老家。
過年時,我姑姑來家裡,還給我帶了一枚巴掌大的青魚枕,說是老孟帶給我的。
這是一條快六十斤的青魚王,老孟在湖裡和他搏鬥了兩天兩夜,手掌都被魚線勒進了肉裡,所有人都勸他放棄吧,他偏不,後來筏子都散架了,他就在水裡跟青魚搏鬥,後來終於給它拽了出來。
當時那條魚比老孟還要大,有人用稱糧食的磅秤給魚稱了稱,一共有六十七斤,相當於魚王了。
我問了姑姑,老孟為什麼不理我了?
我姑姑也不理解,她後來還專門找過老孟,老孟只說當年他在芒碭山和人結了仇,他原本以為那人已經死在了古墓裡,直到那個晚上,他又一次看見了他。
他說,自己就是因為這個人,才終身沒有結婚,怕連累家人。
所以這個人一天沒死,他就不敢和我太親近,怕害了我。
我當時已經念小學四年級了,也會寫不少字,我就給他寫了一封信,說自己不怪他,以後還會去找他釣魚,我寫了很長很長,裝滿了一個小少年的心事,讓我姑姑帶給他。
不過他始終沒有給我回過信,也沒有託我姑姑帶過東西。
又過了幾年,我念初中,我姑姑又來了一次,問我能不能給他一張照片,因為老孟要不行了,臨終前想再看看我。
我當時還小,還不能理解死亡的意義,只是覺得身邊一個很親近的人要消失了,要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中,就覺得很惶恐。
我當時很想去看他,但是又不敢,那個記憶裡的影子,也越來越陌生,讓我有些害怕了。
我終究還是沒去,只帶給了他一張照片。
後來,我父母離婚了,我就跟母親遠離了這裡,關於故鄉的所有事情都戛然而止。
再後來,我去了北京唸書,退學,開始在各地漂泊,先在北京混了好多年,然後去了深圳,又在上海住了二年,然後打算在蘇州定居,而此刻在我寫下這個文字時,我還在保定漂泊。
有時候想想,我少年時特別喜歡看蒼茫的大水,漂泊的浮萍,莫非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命運。
不過,偶爾在深夜,或者心情抑鬱時,我總會想起那個湖邊慈祥親切的老人,他為我遮風擋雨,對我噓寒問暖,無論白天黑夜,一直陪我坐在河灘上。
月光下,河灘上白茫茫一片,湖水冰冷而黑暗,他滿身的頭髮、鬍子被露水打成了白色。
這已經成為我心中一個永遠的徵象了。
在後來許多的艱苦、黑暗的歲月裡,我都永遠記著他,他讓我覺得人間是有愛的,人性是美好的,讓我在黑夜中總能看到那個滿身白霜的影子,讓我不至於迷失了自己,雖然迷茫,但是依舊堅定地走在路上。
孟爺爺全名叫孟為國,他是1929年的人,如果他還活著,明年就能給他辦90大壽了。
他離開我,已經有20年了。
我很懷念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