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大水肆虐的地方,這種祖傳的香油擔子有一個特殊的用處:鎮蛟。
傳說發大水時,會有蛟龍出來,順著洪水興風作浪,這時候弄一個傳了幾代人的老香油擔子,橫在路上,就能擋住它。
這叫一擔降百蛟,民國時期,黃委會委員長孔向榮在治理黃河水患時,就曾在民間廣泛蒐集有年頭的香油擔子,用它鎮住蛟龍。
馮老頭揉揉眼,才發現在他跟前,就是瓦藍瓦藍的大水,那個鐵秤砣,像截木頭一樣漂浮在水上,顯得特別怪異。
馮老頭活了七八十歲,什麼沒見過,他這時就樂了,說了句,你漂起來也好,沉下去也好,反正我都不會撿你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撲騰一聲,那個秤砣沉在了水裡。
後來,又有一個洗衣服的女人差點兒出事。
窯廠坑有處淺灘,有人在那鋪了幾塊青石板,就成為一個洗衣服的好去處。
那一天,幾個女人洗衣服時,隨手把木盆放在了石板上。
大家說說笑笑,就有人發現不對,這一絲風也沒有,波浪也不見一個,那木盆怎麼自己慢悠悠往水裡走?
這人掀開木盆一看,木盆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魚,它們正用腦袋使勁頂著木盆,推著木盆慢慢往深水裡走。
這些小魚要推著木盆去哪裡,沒有人知道。
總之,後面再也沒人敢去這裡洗衣服了。
再後來,就是我親歷的一件事了。
那是一個夏天,連續下了幾天的暴雨,河水暴漲,狂風怒吼,大白天的,天就黑得像黃昏。
我那天起晚了,抓著書包就往學校跑,因為第一節課是班主任崔閻王的課,那廝心狠手辣,要是發現我遲到了,那可少不了一頓胖揍。
在路上,我又遇到了一個同學,叫秦浩東,他是個胖子,跑不了幾步,就上氣不接下氣的。
我們兩個商量了一下,要想不遲到,只能抄近路。
那條近路,位於窯廠坑和一個荷塘中間,是一條二米多寬的土路。那條路,平時還可以走人,但是下雨天就不行了。
因為小路幾乎和河水齊平,一下雨,河水就會漫過小路,尤其是這種大暴雨,河水渾濁,根本分不清楚哪裡是路,哪裡是水,一不小心,就會滑進水裡。
但在當時,我們也顧不得了,誰讓那天是崔閻王當值呢!
崔閻王是我們的班主任,這廝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奇葩之徒。
他平時上課,業餘時間掏廁所。
是的,你沒有看錯,就是掏大糞。
他戴著一個草帽子,拉著一個平車(這車平時是用驢拉的),挨家挨戶去掏旱廁所(學生看見他來掏糞,趕緊提上褲子喊「老師好」)。
這崔閻王不知道因為自己掏糞自卑,還是心理扭曲,反正他打人特別狠。
在我們那個年代,尤其是微山湖這邊,教師普遍素質很低,大多數老師連普通話都不會說,教育方式主要就是打。
但是像他這樣心狠手辣的,確實也少見。
你們簡直想象不到,他甚至自備了懲罰武器。
他專門騎腳踏車去十幾裡外的地方,砍了好多荊條,這荊條是編筐的(他裝糞就是用這種荊條編的筐),他用這個劈頭蓋臉抽人,抽一下,就是一道血痕。
荊條用完了,他就拆掉一個板凳腿,用板凳腿朝腦袋猛打,甚至把板凳腿都打斷過。
他不僅打男生,他也打女生,他打退學了好多學生。
在他眼裡,學生就像騾馬一樣,可以隨便摔打,而且不打不行。
所以大家可想而知,在當時那種情況,別說窯廠坑,就算是他孃的龍潭虎穴,也比不過崔閻王可怕!
我當時帶著秦浩東,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我走得快,就聽見秦浩東殺豬一般嚎叫,我也不理他,想著趕緊走,到時候他墊底,崔閻王肯定猛打他,我趁機裝可憐,估計能混過去。
後來,我就覺得不對勁兒,怎麼小胖子沒聲音了?!
轉頭一看,他孃的,狂風暴雨裡,哪有什麼小胖子?!
再往水裡一看,那白胖子正在拼命掙扎,扯著脖子咕嘟咕嘟喝水呢!
完了,這兔崽子不會游泳!
更要命的是,我也不會啊!
我跪在地上,拼命伸手拽他,卻怎麼也夠不到,我拼命呼救,但是狂風暴雨裡,聲音根本傳不遠。
眼看著他在水裡掙扎了幾下,終於沉了下去,我跪在地上拼命捶地,嚎啕大哭,想著都怪自己,要是不丟下他就好了!
這時,在狂風暴雨裡,我突然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個聲音非常清晰,那一瞬間,天地間像是突然安靜了,只剩下了這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既有些悲傷,又有些感慨,甚至還能聽出來一絲迷茫,那是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
她在哪兒?她又是誰呢?
幾乎是同時,奇蹟出現了,白胖子秦浩東突然就從水裡鑽了出來,大口大口呼吸著,拼命朝我招手,他像是被人推了一下,又像被波浪推著,竟然撲騰了幾下,回到了岸邊。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終於把他拉了上來。
風雨中,他跪在地上乾嘔,我則坐在水裡哈哈大笑。
自然,我們兩個一身泥水趕到學校後,被崔閻王狠狠收拾了一頓,但是我當時已經不在乎了。
在崔閻王暴風驟雨一般的毆打中,我在痛苦地思考:那個年輕的嘆息聲,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將是一個永遠的謎了。
因為很快,我就去了外地,遠離了那個地方,從此生活裡再也沒有這樣的怪事發生了。
幾年前,我去姑姑家,專門去了一次窯廠坑,那個深潭還是那樣,瓦藍瓦藍的,水面平滑如鏡,靜謐且神秘。
那一天,我坐在河邊慢慢喝酒,又想起小啞巴,秦浩東,以及其他小夥伴。
他們都在哪裡呢?
他們還記得童年這個窯廠坑嗎?
哦,對了,還有那個崔閻王,我們敬愛的崔老師。
他五十多歲就得了癌症,他兒子不願意給他治,不過他命很硬,硬是拖了好幾年才死,臨死前非常痛苦。
據說在他彌留之際,他兒子(這小壞崽子小學三年級就敢扒女生裙子,被我賞了幾十個大耳帖子)百般呼籲,希望他父親的學生們都去看看他,安慰安慰他,最好能支援點兒錢。
他呼籲了好久,效果也很顯著,最後一個人都沒去。
我聽了以後,非常難過,這真是一件值得難過的事情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