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那個地方,有點兒像個墳墓。那個晚上,他就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在夢裡,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就聽見老祖母給他唱歌,陪他玩耍,他騎在旋轉木馬上,木馬越轉越高,越轉越快,他哈哈大笑,彷彿到了天堂。
這時,他祖母緊緊摟著他,輕輕在耳邊問了他一句話:你願不願意借20年壽,給你母親呢?
他當時正處於極致的快樂中,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然後夢突然就醒了。
夢醒後,他有些難受,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年輕時幾天幾夜沒睡覺後,整個人處於極度虛弱狀態,甚至連叫都叫不出聲來。
他就這麼睜著眼睛,聽著掛鐘滴滴答答響著,硬是在黑夜硬捱到了天亮。
天亮後,他感覺終於恢復了一點兒力量,掙著著坐起來,先給老家打了個電話。
他母親身體一直不好,那個年代的老太太,身體少有好的,尿病、心梗、腦梗,加上嚴重的腰椎間盤膨出,人都癱瘓了半年了。
用醫生的話說,現在就是勉強維持著生命,人隨時可能沒,連搶救都不需要了,別瞎折騰了,就讓老太太舒舒服走吧。
接電話的是他小妹,小妹用一種興奮的語氣告訴他:他母親這幾天滴水未進,正要打電話叫他回去見最後一面了,沒想到昨晚突然就好了,能吃能喝,今早都能下地走路了!
他的手哆嗦了一下,勉強說了幾句話,掛了電話。
他知道了,原來昨晚那個夢是真的。
按說給自己母親借壽,做兒子的也沒啥不情願的,但是他今年都五十了,再借出去二十年,自己還能活幾年?
他哆嗦嗦嗦拿了一根菸,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鬍子拉碴、眼眶烏黑,像是熬了幾宿,也不由苦笑幾聲。
他想了想,自己那麼多年,都是一個無神論者,還成天嘲笑老婆,沒想到這邪門事情還真的存在,竟然到了自己頭上。
算了,算了,不管怎麼樣,自己母親含辛茹苦養育自己幾十年,借給母親壽命也是對的,讓老人家安安心心再活二十年吧。
只是有些對不起自己老婆了。
他想了想,自己估計活不了多久了,他老婆一直有個心願,想和自己一起去廟裡燒柱香,這次就了結了這個心願吧。
他們家住在市區,原本就挨著寺院,以前這點兒路,他也就十分鐘就走到了,但是這一次,他卻是走兩步就氣喘,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寺院門口。
沒想到,他剛到門口,就來了一個小沙彌過來接他。
他原本以為小沙彌是他老婆派來的,沒想到小沙彌卻說,是方丈要見他。
方丈說的第一句話,就把他嚇住了。
方丈第一句話就說:你被人借壽了。
他吃驚得張大了嘴,忍不住問:這,這您怎麼知道?
方丈說:借壽的人,頭上會多出一撮白髮,眼白裡有斑點,想必你已經發現了。
他頹然點了點頭,又問:那我還剩下多少年呢?
方丈說:在今天以前,你還剩20年的命。
他心裡一抖,不說話了。
方丈嘆了一口氣:人心不足蛇吞象,哪有人這樣借壽的,這不是借壽,而是借命了。
他咬咬牙說:算了,畢竟是自己母親,能讓老人家多活二十年,也值得了。
方丈又嘆了一口氣:你真以為這壽是借給了你母親?
他大吃一驚:啊,難道不是?!那是誰呢?!
方丈就不說話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說:你和我們寺院有幾分香火情,這次叫你來,是告訴你一個保命的法子。
方丈說:你在夢裡答應了「借壽」,這是一段大因果,欠債還錢,欠壽還命,這是天經地義的,誰也沒法干涉。
不過,借壽、借命,終究是邪法,有大福報者,得天佑護,萬法不侵,不會受此因果。
你的內人,是一個有大福報之人,從此之後,你萬萬不可離開她7天,只要不離7天,那麼借壽的因果就不會落在你身上。
他姑父將信將疑,回去仔細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額頭上一撮頭髮果然變得雪白,眼白裡也多了一塊血斑,和那老和尚說的完全一樣。
等他老婆晚上回家,他把事情給老婆說了說,老婆也是大吃一驚,說方丈乃是世外高人,她在寺院裡幾十年,都沒見過幾次,你竟敢質疑他?!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帶著丈夫過去感謝,方丈卻避而不見,說話已說盡,緣分盡了,不如不見。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問郝運:那你姑父後來?
郝運點點頭:他後來再也沒有離開過姑姑7天過,別說7天,連一天都沒離開過。他退休後,也經常去了寺院裡幫忙。後來,他又活了整整20年,也是和我姑姑同一天去世的,一個早上,一個晚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我又問:那他母親呢?
郝運說:他母親後來又撐了大半年,後來也去世了,就是自然死亡,沒有什麼怪異的事情發生。
我又問:那他那個祖母呢?
郝運嘆了口氣:他後來找人打聽過,那個祖母在他借壽之後,就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最後問:那他祖母,到底……是不是人呢?
郝運看了看我,做了一個噓聲的姿勢,沒敢說什麼。
我看了看窗外,外面霧氣瀰漫,姑蘇城籠罩在黑暗中,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突然不敢說什麼了。
嗯,對待未知的事物,我們還是敬畏一顆敬畏之心吧。
這真是一個有趣的世界。
也因為有這些,才讓我們不至於活得那麼壓抑,生活也不會那麼枯燥、乏味,也才有了更多的期待。
挺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