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靈魂出竅了。
但是他當時就是看到了自己,自己就像正常人一樣,老老實實躺在床上睡覺。
然後周圍的場景就變了,像是突然到了另一個空間,周圍是漆黑漆黑的,只能看見滿天星光。
接著,他就感覺自己開始迅速縮小,越來越小,而漫天星空上的星星卻越變越大。
並不是越變越大,是星星從天上往下落,又快又急,離得越來越近,看著就像越來越大,眼看著星星越來越大,自己越來越小,他真是心裡充滿了恐怖,恨不得縮在地縫裡,但是周圍漆黑一片,根本找不到任何躲避的地方。
這時,冥冥中就出現了一個聲音,呼喚著他,讓他跟隨聲音走,就能避難。
他說,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你在一個黑暗的隧道中艱難前行很久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已經無限絕望了,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光,一個聖人在呼喚你,指引你前進的方向,你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往前走。
他走呀走,走呀走,走著走著,就被人撲倒在地上,接著腦袋一疼,就昏倒在地了。
等他醒來後,已經是白天,看著周圍一臉驚恐的人,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講述中,他才拼湊出來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昨晚上,他夢遊了,或者更直接一些吧,他撞邪了。
在半夜,他突然爬起來,連燈也沒開,就整整齊齊穿好了衣服,然後走出了家門,朝著學校走去。
因為出現了萬人坑,所有學生都轉移到了附近學校,學校工地也被封住了,到處堆著沙子、水泥,一片狼藉,別說黑夜,就算是大白天要過去,也要頗費一番力氣。
但是他卻很輕鬆繞過了這些,來到了用磚頭和大木頭簡單封住的秘洞,開始動手,開啟秘洞。
在這裡要補充一個細節,在他出門後,經過的所有人家門口,這家的狗都像瘋了一樣狂叫,甚至有些狗發出了狼嚎一般的淒厲叫聲。
也幸好是他住在村頭,學校在村尾,他這麼一路走過來,全村的狗都驚動了,簡直就像九天響雷一般,有人覺得不對勁兒,起來看看,就發現星月之下,他閉著眼在那有條不紊的搬石頭,嚇得趕緊敲響了村長家的大門,大家一起聯手,才將他拿住。
大家拿住他時,才發現,他身上乾乾淨淨的,連一點兒灰塵都沒有,甚至幹了那麼多活,身上連一滴汗都沒出。
這僅僅是第一夜。
之後的每一個晚上,他都是這樣,不管你把他鎖死在屋子裡也好,甚至是綁住他也好,還是找個人跟他一起睡也好,他總能從容繞過這些路障,一身乾乾淨淨,有條不紊地回到工地處,開始一塊塊搬磚,而且每天的進度都會加快一些。
就這樣,整整持續了半個月。
而以他搬磚的速度,已經提高到可以搬開進出一個人的洞口了。
老校長記得很清楚,他夢遊的第一天是初一,最後一天是十五。
到了十五,大家都有些絕望了,說他肯定是中邪了,還是去廟裡拜拜吧,要不然等出了事,那就完了。
當地人拜廟,也不管什麼佛道,只要管用就去,他們經常去的,是一個叫做奶奶廟的地方。
為什麼這個廟叫奶奶廟?這個奶奶又是誰?
誰也不知道。
大家只是知道,小孩有個小病小災的,拜一拜就管用。
他當時雖然不信這個,他覺得自己是壓力大,得了夢遊症,但是老夢遊確實也邪性,就跟著別人去拜了一次,在寺院求了一條開光的緞帶。
寺院的人告訴他,臨睡覺前對著這條緞帶唸叨三聲「老奶奶保佑我」,然後把緞帶綁在手上,就可以了。
他心裡想著,這真是胡扯,就這一條緞帶,還能鎖住我?多少人都鎖不住我好吧?
不過不信是不信,他晚上試了試,真的一覺睡到大天亮,連在外面看守他的人都大吃一驚。
他說,從那以後,在幾十年時間裡,別說夢遊,他連噩夢都沒有再做過一次。
更別噩夢,他就連普通夢都很少做,從來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
也是這個原因,他才開始相信宗教,見廟就拜,見觀就敬,不問佛道,但求心安。
我忍不住問他,那個村子裡的小廟又是怎麼回事?
他說,易縣當時游擊隊很多,日本鬼子掃蕩過多次,抓了好多人,後來都殺害了,秘密埋了起來,看來那裡就是掩埋百姓屍體的萬人坑了。
他們當時還奇怪,寺院一般都是修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般都在半山腰上,怎麼無緣無故建在了一個閉塞、窮困的小村子裡?
原來,這座廟是為了鎮壓,或者說超度這個萬人坑的。
大家回憶了一下,當年建廟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和尚,他當年雲遊到這裡時,這裡還是個廢墟,寸草不生,誰也不知道底下竟然是個萬人坑。
就看見老和尚走到這裡後,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坐在了廢墟上,開始唸經。
那個晚上,老和尚在廢墟上枯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宣佈,要在這裡建一座寺院。
修建寺院哪是這麼容易的?
他倒是也不急,先搭了一個窩棚,就在這個廢墟上,然後慢慢募捐,費了想象不到的心血,終於一點一點建起了大殿、廟宇、僧房,建成了這座小小的寺院。
直到那場轟轟烈烈的浩劫來臨,寺院改建成了學校,依舊還在履行著責任。
直到,它再也撐不住了,轟然崩塌,才露出了這麼一個恐怖的真相。
沒人知道,那個老和尚的名字,連他長什麼樣子,都沒有人記得了。
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他建的又是那麼小的廟,也沒什麼和尚跟隨他,自然也沒留下什麼師承,就這麼漸漸消散在了天地間,化為了一抷塵土,甚至連他的墳頭都不知道在哪裡。
夜深了。
突然很想喝酒。
我想倒三杯濁酒,一杯敬天地,一杯敬自己,一杯敬給老和尚。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老和尚什麼都不曰,他只是微微笑,輕輕在心裡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