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節 殤

微微嘆了口氣,家明點點頭,俯下身子輕聲說了幾句,想要扶著沙沙起來坐會兒,實際上能說的話也不過和靈靜一樣。沙沙微微搖了搖頭不肯動,實際上,也只有面對家明和靈靜時她才會有這種搖頭的反應,若是旁人,基本上就是連表示的心情都沒有的。

與靈靜不同的是,家明的力氣比較大,摟著她的肩膀,輕輕巧巧地便將沙沙扶起來了。她跪了一個上午,膝蓋估計都已經麻木,是家明用強,她也就不做什麼反抗,被扶著坐到旁邊的凳子上時,靈靜連忙過去幫她按摩雙腿,隨後跟家明說道:「我叫廚房煮了點粥,家明你去拿過來吧。」

家明點點頭,拍了拍沙沙的肩膀轉身離開。這時候,見到沙沙終於由跪變坐,後方幾個男男女女也走了過來。這些人有老有小,多是沙沙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看著家明和靈靜的目光隱隱都有些敵意,大概是因為沙沙只對他們兩個有反應的緣故。

沙沙的生日是農曆的九月初五,九九年的十月十三日正式滿十八歲,無論如何還有一個多月。假如能在這段時間內與沙沙搞好關係,或者拿到短時間的監護權,柳正留下的大筆遺產他們也便能分上一筆。這時候見兩人與沙沙沒有親戚關係卻能這麼親密,便儼如看到了偷搶他們財產的強盜,一天多的時間,在後面磕著瓜子說的風涼話也不知有多少,甚至還不怎麼忌諱地在兩個小孩的當面說。如果見到沙沙的狀態稍微有點變化,便一擁而上表示關心和安慰。當然,見沙沙這樣的狀態,家明和靈靜此時也懶得跟這些人置氣也就是了。這個時候,親人的關懷或許能對沙沙有點安慰也說不定。

這些人圍成一片,終究還留了些通風口,只是兩個六七歲大的孩子大概是在父母的授意下,一邊叫著「沙沙姐姐,你別傷心了」之類的話一邊擠到沙沙跟靈靜的中間,似乎想要不動聲色地將正給沙沙按摩的靈靜擠開。靈靜望了家明一眼,見他的目光有些冷,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靈堂之上沒必要發生不愉快,她畢竟是練過武功的,這些人中就算是大人,想要推動她恐怕也是不簡單的事情,何況是孩子,也就這樣不動聲色地拗著。

搖了搖頭正要出門,似乎剛剛打完電話的小孟從旁邊過來:「要不要叫人把他們趕開?」這時候沙竹幫的幾位老大之中,恐怕也只有這位年紀不過三十多歲的陰狠男子的立場最為堅定,沒怎麼想著在柳正死後跟人鉤心鬥角,將更多的權力握在手上。當然,他之前有的權力,旁人也沒怎麼挖得過去也就是了。

家明望了那邊一眼,微微搖了搖頭:「靈靜能應付……沙沙的親人還陸續有來,誰知道有沒有真正關心她的,弄到太僵,她心裡也不好受……」

兩人一路去往廚房。出了門口,小孟的臉上才顯出一股陰戾的神色:「老楊那邊還沒過來,打電話他也不肯談,他地盤的那些人現在都在準備開戰。大哥死了,這件事他大概是不打算交待了……」

以前柳士傑跟楊振興那邊的關係比較密切,瞞著上面販毒賺錢,也都是通過那邊的網路。這次柳正雖然說是被自己器重的弟弟親手幹掉,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有養虎為患的嫌疑,但楊振興畢竟脫不了責任,畢竟如果柳正沒死,處理了柳士傑的事情之後,多半還得處理他。現在柳士傑跑路了,楊振興卻有足夠的能力自立門戶,雖然是沙竹幫的幾分之一,在現在的江海,也可以算是數一數二的大規模幫派了,更何況難說沙竹幫中還有沒有跟他聯合的。

小孟想要替柳正清理門戶,姑且不論是為自己還是為柳正或者因為對家明的敬畏。此時沙竹幫各方面的態勢都未明朗,他也不敢輕舉妄動,但如果能得到家明這邊的支援,顯然又是一股助力,更何況沙沙肯定是站在家明這邊,也算得上名正言順。家明卻是搖了搖頭:「喪禮期間,別想這些了,讓柳叔入土為安最重要。其他的事情,等到之後吧,所有的事情……辛苦你了,謝謝……」

搖了搖頭,將腦袋裡一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趕走。柳正對他的意義與葉爸葉媽其實差不多,雖然還未到將之視為一位父親的程度,但至少是很不錯的長輩,他這時候的情緒跟個火藥庫一樣,隨時都可能爆炸。當然他也知道,在這個時候,看著沙沙才是他最該乾的事情,也是他壓抑住自己脾氣的最大理由。

進到廚房,在裡面煲著肉粥的不是傭人,而是因為關心沙沙情況過來的段靜嫻,葉涵則在另一間房間裡跟幾個同樣來參加喪禮的人聊天。這對夫婦畢竟不是什麼黑社會的人,與前廳的大多數人都不可能談得來。如果要過去安慰下沙沙,那幫沙沙的親戚頓時又是一副敵視的目光望過來。那幫人的情緒,對於這種跟沙沙親近卻又與這邊沒有親屬關係的大人要更加強烈得多,為了避嫌,兩人也就只好到後面來坐坐。靈靜說要熬粥的時候,叫的也就是自己的母親幫忙,而並非那幫大概被沙沙親戚遞了錢、目光和言語也都有些不善的傭人。

「沙沙她還好吧?」粥還沒煲好,段靜嫻也就在一邊跟家明說著話,「唉,怎麼這個時候發生這種事呢。前些天靈靜還跟我說,柳正他準備結婚了……是我們醫院的小胡吧,她昨天的情緒也很差……這件事該怎麼處理啊……」

「柳叔說當沒發生過吧,常在江湖飄,柳叔其實早有心理準備了……沙沙的情緒很差,我們扶她起來坐一會兒,都跪一天了……葉媽,你們留下來吃晚飯吧?」

「嗯。」段靜嫻點了點頭,「順便幫著守下夜,我請過假的,沒關係……對了,她的那幫親戚……」

「都是想要監護權吧,其實沙沙十月份就滿十八歲了,這件事他們沒什麼希望。當然,在他們看來,沙沙現在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或者就可以由著他們做決定吧。」

「看他們對你和靈靜都有很大敵意,背後說風涼話的也很多……」

「根本就是當面說的好不好。」家明笑道,「沒事的,這些人做不了什麼事,頂多也就是說上幾句。沙沙這個樣子,我們也懶得跟他們計較了。」

段靜嫻點點頭,隨後,表情有些憂慮:「那……柳正的遺產,很多都跟黑社會有關吧?沙沙如果繼承了,會不會有麻煩……」

「很多東西分割不開。把能動的換成錢,不能動的由它去,沙沙大概能拿到一千多萬的樣子。但事實上沙竹幫的資產十幾個億都不止,但是……黑社會嘛,總沒有一般的什麼大集團大公司那麼清楚,現在柳叔死了,在別人手上的,多半就不肯再拿出來了。無論如何,這些錢也就足夠了吧,我們也不會在乎那麼多了……」

「家明你啊,遇到大事就穩重。」段靜嫻笑著伸手,替他梳理了一下有些亂的頭髮,「不過黑社會的事情,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啊。」

「柳叔跟我說過一些的,他其實也早就立下了遺囑,現在還沒宣佈,不過,我覺得把沙沙交給葉爸葉媽你們也說不定呢。」家明頓了頓,「就怕有人說閒話。」

段靜嫻笑了笑:「我們也喜歡沙沙,一家人一樣,閒話倒是不怕的。不過這種事情,根本不符合法律規定吧?」

「黑社會嘛,只要大家承認,說出來就算了,誰還管法律啊。」

說話之間,粥也已經煲好,家明端著出去。從旁邊才一進門,便聽見一個有些張揚的聲音:「哇,不是吧,你們搞什麼,我們來祭拜柳老大,當家屬的不跪著還禮,在這邊坐著按摩啊。一個小女孩子長得不錯,也太不懂事了吧,啊!」

抬頭望去,那邊卻是一個神態囂張,大概三十幾歲的男人,身後跟著五名臉上明顯有著煞氣的男子,一臉挑釁地望著靈堂周圍的沙竹幫成員。為首這人家明還記得,那是臨近幾座城市一個大幫派的堂口老大,上次柳正生日時被趕出去的也就是他。看他的表情,明顯就是因為柳正死了,要過來示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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