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人,小女子知道,」孟紫依答道。
她說這話時,一對水靈靈的眼裡有傷心,有欣喜,有擔擾,也有高興。似乎不用說話,通過一對靈動的眼睛,就可以將她心裡想要說的話表達出來。
石堅嘆息一聲,匹夫無罪,懷璧之罪。一個女子生得國色天香,若是在大富大貴人家,還好一點,如果在一般平凡家庭,想過普通的生活是何等的艱難。要麼隨波逐流,要麼就會象風吹雨打後的殘花,下場激烈無比。
石堅說道:「你先將事情經過講述出來吧。」
「小女子遵命,」孟紫依施了一個萬福,接著說出事情的原委。
她的父親是楚州人氏,因為本來家境就很貧寒,而父親醉心於科舉,一心讀聖賢書,家中經營只有靠母親一人操勞,時間一久,更加日薄西山。眼看生計困窘,這時候朝廷下了聖旨,說是配合朝廷到邊遠地方教書,每個月可拿一貫到兩貫錢薪餉。於是這位孟老夫子在家中盤算了一下,雖然錢不是很多,但節約一點用,這些錢可保他一家人有一個溫飽。最後揭了榜。
經過了三個多月的顛簸,他們一家來到了這裡。雖然條件很艱苦,但山寨裡的百姓對他們很熱情,這位孟老夫子心也就安了下來。除了朝廷的薪餉,另外山寨還劃了兩畝地讓他全家耕種。在這些壩子裡,土地很緊張,孟老夫子還特地去看了一下,田地靠著爛土河,還是這裡的上等田地。對於山寨百姓的盛情,孟老夫子也沒有怨言了。
可是唯獨讓他不滿意的就是教學的條件太艱苦了,這山上到處都是木材,做一些桌椅還是可以吧,還有連一個書本也沒有。這裡不象中原,缺什麼馬上就能買到,如果想買書本,從山外託運過來,不是每個百姓都能吃得消的。特別是寫字,得消耗多少紙張墨硯毛筆。孟老夫子特地爬過十幾座山,來到撫水蠻大首領蒙家。央請,這是為了你們族人好。
但沒有想到這個大首領說了,我們那有什麼錢。如果需要,你向你們宋朝要去。
聽到這裡,石堅心中在疑惑,每一個學堂朝廷都是撥下了許多錢。教師的費用只是其中很少的一筆資金。更多的資金就包括這些硬體的費用,如教室的建設、課桌椅、書本紙筆,這些錢是出在那一個環節貪汙了?錢是從銀行裡撥出的,然後到地方上漢人行政機構,再向土人撥款監製。這都是明文規定,條例發到每一個主管的官員手裡。
看來當初自己也犯下了錯誤,應當將這些條例同樣公開天下,這些這些官員伸手時,膽子也會小一點。但公開也有公開的難度,因為各地情況不等,撥出的款項不同。比如宜州等羈縻州,韋氏鎮寧州,莫氏蘭州,因為離中原近,交通發達,撥出的款項少一點。象撫水蒙氏,烏江東邊的田氏多一點。再到瀘州以南的羅氏就更多一點。如果公開,會引起爭議,造成一些部族心裡不平衡,說公正更不能做到。因為成本無法計算公平,只是用大約兩個字。所以沒有公開,沒有想到被這群碩鼠利用了。
小姑娘還在繼續向下說去。孟老夫子本來家中就很貧寒。這也不是他一人,如果不是家裡揭不開鍋蓋,也不會到這些地方吃苦了。還有因為夏天來臨,這地方天氣炎熱,還有許多蚊蟲,妻子就生了病。就是拿了薪餉,生活也沒有好轉。還好,平時鄉親們從緊巴巴的家中拿出一些東西對他家援助了一下。他現在到朝廷那一個機構去討這筆錢,連出門路費都沒有下落。
就是手裡有了路費,他都不知道到那個官府討要一個說法。孟老夫子無奈,只好忍了。雖然不知道朝廷撥下多少資金,可想到石堅在幽雲十六州的舉動,不但有高大的教室,課本桌椅就更不用說了,老師與一些優異的學生還有獎勵。不可能懸殊這麼大吧。忍是忍了,心中十分地不快。
天更加熱了,妻子病情又重,連種在田裡的莊稼還是鄉親們幫助收割的。可事情又來了,寨長下來徵稅了,這一徵,老夫子在家中一算,收成幾乎剩下來不到四成。老夫子犯倔了。這朝廷明文規定所有地方一率免稅。不但莊稼的稅,連關稅都減免了。現在這地方怎麼收了這樣重的苛捐雜稅?
辨理也辨不通,老夫子說了,那我就上告吧。到了渡口,讓寨長帶著幾個人攔了下來。這更讓老夫子感到其中有貓膩,此路不通,我另尋它路。他想從後面大山翻過去,不遠處就是打見河。從打見河東向,就是漢人居住的地方。還有莫氏另一支脈,莫大王的三旺洞、暇水洞,看看他們與撫水蠻是不是一樣的。老夫子非要將這件事問個明白。於是悲劇發生了。
發生了這麼一件大事,朝廷下來人了。而且還是宜州團練使親自帶人過來的。連撫水蠻上洞的酋長蒙虎都從後寨過來了。這回小姑娘以為能討一個公道了。可這個宜州團練使說了,安化州屬於朝廷的羈縻州,稅務之事朝廷從不插手的。這是人家的事,於宋朝無關。
石堅一聽臉色就立即青了下來,什麼叫人家的事,與宋朝無關?這話怎麼聽得那麼彆扭,難道這些地方是外國不成?
小姑娘很失望。然而事情沒有結束,這個張團練一眼看到小姑娘漂亮的模樣,立即動了心,不管人家有沒有新喪,直接對躺在床上的老夫人說了,我要納你家女兒為妾。
納妾就納妾吧,孟家也不是什麼高貴人家,還想做一個正房。可老夫人一看這個張團練,差點暈過去,都是什麼樣的人,鬍子都花白一片,還不知道是五十多歲還是六十多歲?做他的小妾?自己好歹還是一個正經人家。沒有同意。
張團練討了一個沒趣,回去後還是不甘心,又派了人過來,這回放了狠話了,你不同意也行,這地方天高皇帝遠的。你一家有什麼三長兩短地,後果自己負責了。
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老子就要滅你全家滿門。
現在一家正犯愁此事,昨天收了石堅十幾兩銀子,老夫人與紫依說了,你再求這個官人,如果有能力就幫助吧,沒有能力就再借一點銀兩給他家。讓他家三口人逃出這個地方。還說了,為了報答石堅,可以讓紫依做石堅小妾,正妻是別指望了。現在小石也成了大石,這樣的出手,家庭一定很好,加上這樣的人才,不可能沒有妻子的。但比嫁給那個老頭子好啊。
說到這裡,紫依先是臉上一紅,然後泣不成聲。
夢姑與靈姑一聽也不顧這個小姑娘身世多可憐了,心中不高興了。什麼,做相公的小妾?我們跟了相公後面多少年,才盼來的結果,你真是痴心妄想。
申義彬一旁看了想發笑。這個孟紫依說這話時還覺得挺委屈似的,可就是你想,人家也不會同意。
石堅擺了擺手說:「你對你母親轉告,不管是不是我們的職責,大路不平有人鏟,不需要你們報恩。況且這也是我們的本份之內。另外,麻煩姑娘帶我們去那個牛頭山看一下。」
申義彬說道:「這個還是稍等幾天吧。」
他意思是等到大軍前來,現在又是寨主,又是酋長,還牽連到一個團練使,現在開始查,有可能引起這些人的警惕,如果他們用強制手段,有可能出現危險。
石堅再一次擺手,說:「無妨,現在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底細,一時也不敢擺出多大的陣勢。只要我們小心就是。」
申義彬嘴裡囁嚅了一下,想想是阻止不了石堅,只好說道:「那好吧。」
然後向王朝他們使了一個眼色,那意思是從現在起得要小心一點。
他的表情也落入小姑娘眼裡。雖然沒有見過什麼世面,可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這個兵部侍郎好象也很聽這個青年的話,那會是什麼來頭?肯定來頭很大了,但也沒有想到居然是堂堂宰相親自登上門來。可小姑娘心裡面更有了盼頭。
小姑娘再一次欠身,不能不說,倒底是書香門第,小姑娘風姿極好。不過石堅想到紅鳶,不同樣也是出身於書香門第,難道真是自己寵壞了?小姑娘說道:「那我先去向母親大人稟報一下。」
一會兒小姑娘走了出來,還帶著一個八九歲大的孩子,看來是為了避嫌,她母親讓她這樣做的。看到石堅一行,這個孩子害羞地躲藏在他姐姐後面。
小姑娘呵斥道:「沒有出息,人家石大人比你還小一歲,就獨立門戶,名震天下了。」
她還不知道她所說的石大人就在眼前。
這也是石堅為天下人唏噓的地方,一個八歲大的孩子,有志氣養家餬口,更寫出了明月幾時有,無論才氣志氣,還有遭遇,都讓天下所有人敬仰嘆息。
然而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一個三十歲老鬼,這點自立都沒有,石堅前世真白活了。
夢姑申義彬眾人相視一笑。與石堅比,那是妖怪,怎麼比?
小姑娘又吩咐這些學堂裡的孩子不要到處亂跑,帶著他們向後面大山走去。
北方進入了初冬,可這裡還算暖和,一路上山色滴翠,還有到處都開滿了茶花,象一團團火東一簇西一簇在燃燒。
踩著石頭,一行人跨過一條潺潺流動的溪水,前面是一叢碧綠的青竹林,再加上近處遠處野花碧樹,石堅也讚歎這裡的原生原味的風景美麗。
可突然羅林上前一步,從竹枝上抓住了一條綠色的小蛇,手迅速地抖了幾下,這條小蛇不動彈了。
這是一條竹葉青。
這使眾人驚出一頭冷汗,如果不注意,在石堅身上來上一口,他們都失職了。
這才使石堅想起了一件事,南荒之地,有三樣最可怕,蛇蟲、瘴氣、蠱毒。正是這三樣東西,使一般宋人不敢深入。其實最可怕的不是毒物,比如大洋島,毒物比南荒之地還要毒,現在宋人前往居住還不是越來越多?再比如亞馬遜森林,石堅再三叮囑了不要深入,可有些宋朝海客為了謀取財富,還不是一次次深入?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所以柳宗元在永州寫下「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世上最毒的不是毒物,也不是婦人心,而是暴斂與貪官汙吏那一顆心。
不用石堅開口,孟紫依的弟弟證明了這句話。他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將這條小蛇抓在手裡,就象一個玩具一樣,看著他們眼裡的目光很輕蔑,一條小竹葉青,都是大人了,怕什麼?到了五六月,這山裡還不知道有多少蛇蟲出來,到時候還不走路了。
他在顯擺兒,沒有想過自己才來這裡時,還不是嚇得哇哇叫。
翻過了一個矮山,前面一個大山,站在這個矮山山腳下,向上看去,似乎是有點象一個巨大的牛頭屹立在前面。山尖處還有一處崖岬,似乎象一個彎曲的牛角。只是這個大山雖然大,可山勢平緩,並不陡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