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變異

馬尾琴的琴音悠揚地響起,帳蓬裡有幾個烏古少女在跳著舞蹈,還洋溢著馬奶酒與烤羊肉的香味。

這也是所有室韋人招呼尊貴客人的方式,請客人吃最好的羊肉,喝最好的馬奶酒,還有部族裡最漂亮的少女為客人表演舞蹈。

帳蓬中間生著一個大火盆,外面寒風悽鳴,大雪翻飛,帳內因為這個大火盆裡,不斷髮出嗶啪的木炭爆裂聲,而使整個帳蓬溫暖如春。幾個烏古少女也沒有宋朝那些漂亮的少女皮膚白晰,可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暈,在火花的照耀下,別有一番風韻。

這裡屬於烏古最西北邊的一個部族。在烏古象這樣的部族有好幾十個,有大有小,若別溫只是其中一個規模算中上等的部族之一,但現在不是,現在的若別溫規模很大。在它的東邊就是海勒水(呼倫湖的北邊,今天已消失或改道),南邊就是栲栲濼(呼倫湖)。豐富的水資源,讓這裡帶來了豐美的牧場,後來因為雜糧,在這片地形在四周嚴缺水的環境下,更顯得重要。

匹夫無罪,懷璧之罪。也因為如此,這裡也是一個四戰之地,經常有別的部族來覬覦,有時候是來自萌古的,有時候來自敵烈的,有時候來自茶札剌的,還有時候來自烏古自己內部的。這也是倚居著這麼獨天獨厚的地理環境,若別溫一直沒有發展起的原因。但常年的征戰,使得若別溫的戰士十分勇敢,在近百年內,他們四次被趕出這個地方,四次奪了回來。

胡煦看著帳內體格強壯的若別溫大漢,如果不是多次來到這裡,他也不理解石堅的分化政策。他曾親眼看到三個若別溫大漢,使用原始的鐵矛,與一個成年的黑瞎子格鬥,最後將這個七八百斤重的黑瞎子活活殺死。其他的若別溫大漢全部站在一旁看熱鬧,他近前一看,這三個大漢嘴上連鬍鬚還沒有長齊,一問才知道,這等於是一個成人儀式。

他曾身邊一個若別溫的戰士:「不怕出意外?他們的歲數還很小啊。」

雖然羨慕南人的手巧與智慧,可聽了胡煦這句話,這個若別溫大漢眼裡還露出卑視的眼光,連回答都沒有了。懶得回答,這一關都過不了,成人後如何在這大草原上立足。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石堅為什麼在他們前來這裡時,說了一句話,治理這個地方,必須讓他們同化,還有一條,殺光。不能象漢唐那樣,臣服了就算了,不臣服就打,打完了讓另一個臣服的接管,要不了多久,一頭新狼再次產生,永遠也打不完。

胡煦在想著心思,若別溫的首領赤脫脫站了起來。但現在他已經換了一個名字,薩哈達,勇敢的獵人,烏古的傳奇人物。十幾年前,躲避仇殺,從阻卜來到烏古,讓當時的烏古首領艾彥擄獲,以後跟隨艾彥多次征戰。

薩哈達在若別溫部落裡,不算最強悍的戰士。然而他有著狡猾的直覺,一次次用計謀擊敗了來犯的敵人,漸漸得到了艾彥的重視。幾年前,艾彥將自己美麗的女兒,草原上的珍珠塔娜嫁給了薩哈達。後來艾彥戰死,薩哈達被眾人推舉,繼承了統領的位置。

在他的治下數年,若別溫才是真正強盛的時期,他曾經帶著族人發動了數次戰爭,幾乎完勝。前後共擄獲了三千多名草原上的牧民。現在若別溫有族眾近五千人,戰士達到一千五百人,成為烏古內部獨一無二的大部族。一直髮展到現在,四周的各個部族不敢再覬覦事小,反過來,都在防備著這個狡猾的狐狸,隨時反咬他們。

因為他神出鬼沒的戰術,以及兇悍記仇的作風,他本來的名字,被人忘記,反而都將他的外號,當成了他的本名,薩哈達,勇敢的獵人,其他的部族只是他眼裡的獵物而已!

可是真相呢?

真相,赤脫脫卻是一個宋人,而且還是石堅重要的一個蛾子!

石堅當時為了打進契丹外圍各部,曾經派出近十名的蛾子,這都是他在京城找出來的,一半是漢人,一半是游牧民族的人,後來來到京城定居。石堅在中間找了幾個可靠的游牧民族的後代,這近十個都受過一些簡單的語言訓練,還有石堅親自教導了一些軍事知識,赤脫脫之所以一次次勝利,也是因為石堅的教導才有今天這地步。然後放飛出去。但真正成功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成了阻卜部,成為一個長老,被稱為米那拿洛(智慧的意思),在這個部族中擁有很大的決策權。

但還沒有這個赤脫脫成功。赤脫脫現在掌管著幾千族眾的生殺大權,手裡還有一千多強壯的戰士,就是在整個烏古也有很大的發言權。

而且赤脫脫一開始也不是準備進入若別溫的,他的目標是進入敵烈某部。陰差陽錯之下,被艾彥俘獲,只好為艾彥效忠了。在中間還是產生了一些問題。有可能草原上的所有韃靼都發源於室韋。但這中間有一個不斷融會貫通的過程,在他們不斷向南遷移中,吸收了其他部族的百姓,各個部族語言都不相似,就連同一個烏古、敵烈等大部族的內部,因為也分成各個小部族,語言也有很大的差異。象烏古、萌古與敵烈這一帶的語言,也更接近後世的蒙古語。聽到艾彥的發問,赤脫脫用了仇殺搪塞了。

赤脫脫成功的原因,一是本人強悍,二是他本身就是游牧民族的後代,相貌與風俗上沒有大的差異,不讓這些游牧民族的族民反感。三就是這時候北方的游牧民族還不是很開化,如果缺少了契丹人的指揮,他們的作戰方式還是一種本能的直覺在作戰。這讓赤脫脫從石堅哪裡學來的一通半通的軍事知識得到發揮。這也是這些部族遭受契丹壓迫的原因。想想看,這些部族戰士比契丹人更兇悍,人數並不少多少。一旦結合起來,有一個雄才大略的人指揮他們,契丹怎可能會是他們對手?

當然,契丹也不笨,一是挑唆他們自相殘殺。第二個辦法,就是不斷地用武力,將一些大部族的族民遷移,使他們的勢力變小。這還是一種治標的辦法。不減少人口基數,不同化,最後遷到哪裡?漢人的五胡亂華事例擺在哪裡了!

還有一點,就是缺少兵器,連鐵器同樣也缺少,最初,漢人的一口鐵鍋運到草原深處,可以換到一頭肥碩的綿羊。直到大航海的出現,宋人發現了大量的鐵礦,這種局面才逐漸改變過來。但也好不到哪裡。可赤脫脫不一樣,在石堅的授意下,有意無意地將一些宋朝淘汰下來的兵器運到若別溫。這也是赤脫脫戰無不勝的另一個原因。

而且他還主動向一些大部族低頭示好,部族大了啃不動我服軟。啃得動不客氣直接吞掉,壯大了再找你們算帳。

至於其他的蛾子,雖然他們同樣身手不錯,可都犧牲了。

不是石堅告訴了胡煦的真相,並派他與赤脫脫正式聯絡,連胡煦做夢也想不起,栲栲濼威名遠揚的薩哈達竟然是蛾子。

赤脫脫說道:「從遙遠的南方而來的尊貴客人,你們的友誼就象栲栲濼綽爾一樣寬廣,感謝你們的深情與厚愛。」

說著將手裡的滿滿一碗馬奶酒一口氣喝乾。

胡煦也陪著他喝完,但在放下酒碗時,他的左手鬆開了酒碗,伸出了小拇指,合上,再伸出無名指,再合上。五指依次伸出,然後再次伸出小拇指,但這回沒有合上,跟著是無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依次一起張開。

胡煦的動作很快,但這是赤脫脫臨離開京城時,與石堅約定聯絡的暗號。石堅當時想到這個暗號時,是用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意思。赤脫脫只用過一回,當時他繼承了艾彥的首領地位,部族內有人不服,外面幾個部族虎視眈眈,石堅正好在延州,赤脫脫派了心腹去找到石堅,一是說明自己現在的情況,第二是尋求石堅支援。當時,石堅接到他的訊息後,立即派了人進入烏古,提供了一大批武器。這為赤脫脫鞏固首領地位起了關健作用。

外人對胡煦的這個動作也許不在意,也許注意都沒有注意。但赤脫脫臉色立即產生了變化,然後立即笑道:「南方尊貴的客人,今天我想與談一些事情,酒就喝到這裡,如何?」

「客從主便,」胡煦微笑地答道。

可是他心中卻產生了驚濤駭浪!

現在這三個蛾子在石堅心目中十分地重要。石堅惟恐出了任何閃失,不但是單線聯絡,聯絡的人也是梅道嘉從幾千機速房手下中挑選出來,一是勇敢不怕死,二是機警,三是去過大草原,到大草原上的情況有所瞭解。

這幾個人可以說無一不是百裡挑一出來,資質有可能都在赤脫脫之上。

剛才胡煦看得分明,當看到胡煦手勢時,如果是一般的蛾子,潛伏了這麼多年,石堅也在每一個蛾子身上花了大量心血,現在動用了,也離他們回家的日期不遠了,那應當出現是高興。可胡煦看到赤脫脫眼裡閃過的卻是一道陰影!還有一絲猶豫不決與不甘,這全是人類的負面因素。

只是一閃,即逝,隨後用大笑聲掩飾過去。

可是胡煦已經生起了警覺。

現在的赤脫脫已經不在以前一個因為生活艱辛,從契丹來到京城一個韃靼家庭,而是一個手握幾千人決對生死,對周邊所有幾十個部族都會產生影響的小王者。也許沒有來到大草原,還會認為赤脫脫的家人呆在京城,不會叛變,可這些韃靼生活在草原上,信仰的騰格爾(狼),強者為尊。那有那麼多孝情親情,相對來說,現在文明程度較高的契丹人還要好一點。

赤脫脫拍拍手,幾個美麗的室韋姑娘退下去,帳蓬裡其他的人退下去,連遲疑一下都沒有。這就是權威。

赤脫脫才用蹩腳的漢語說道:「請問石大人有何吩咐?」

胡煦對赤脫脫漢語說得不流利也不怪罪,畢竟呆在草原深處,已經很少看到漢人的蹤跡,如果赤脫脫說得流利才是一個怪事。他臉上還帶著笑意,但眼睛盯著赤脫脫,暗中注意著他表情的變化。他說道:「石大人,說過了,等到雪停止了,你要轉向進攻茶扎剌諸部。」

「為什麼,不是進攻契丹嗎?」

胡煦還是不奇怪,赤脫脫的爺爺奶奶全部死於契丹進攻阻卜的戰鬥中。他耐心地解釋道:「現在各部因為契丹人的壓力,已經有聯合的趨向。這一條對我們宋朝以後的整個戰略不好。而且契丹現在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一旦你們各部聯合,很快產生一個或者兩個強大的王者,最後取代契丹。戰爭有可能迅速結束。到時候石大人的群狼廝殺的戰術整個被打破。所以現在各部不能聯合,繼續廝殺下去。來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最後整個草原上的勢力全部削弱,才是大宋進入草原的最佳時機,也便於管理。」

這才是石堅的最終目標,將人口基數下壓,然後大量漢人的進入,將來大草原上不會出現其他部落一枝獨大的局面。大草原才能永遠和平下去。而且不需要他伸出屠刀。這是一箭雙鵰之計。「可是,可是」赤脫脫連說了兩個可是,最後還是改了口氣,說道:「可是為什麼,石大人不多提供一些武器與金錢,我們部族只有一千來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