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盞濁酒,一碟此時正上市的黃蟮,紅燴著,外加幾個白花花的蒜子。還有一盆河蝦,用黃酒悶著。第三盆那就有點名貴了,一條重達三斤多的鱖魚,上面澆著幾根辣椒絲兒,還放著一片蔥花。
酒保歉意而又自豪地說:「幾位爺,這就是我們運漕的特產了。最後還有一樣,那就是三汊河的大蟹,可惜現在還沒有到上市的時候。各位可以在秋風涼時,到我們這裡品嚐,端真是蟹黃油脂,肉質厚嫩。」
王朝擺了一下手,示意你別誇了,讓我們獨自兒吃,走吧。
這個古鎮就是石堅身邊第一謀士申義彬的家鄉運漕。這時候這個古鎮還是江北一個繁華的所在,從曹操開鑿了濡須河(裕溪河、運漕河),然後開始和孫權在這條河上拉拉扯扯的,一扯就是好此年。然後這裡也就開始在他們的拉扯之間,位置越來越重要,終於從一個比較荒涼的蓼花洲成了江北重鎮之一。再往東邊去,就是各種客商售賣天南地北貨物的廣貨橋(現在已改了寡婦橋,只是一片農田,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種地臨大河,上通巢湖,下接長江,居民稠密,商賈輻輳,舊設巡司的味道,更令人可惜的是這個一千多年的古鎮只是幾十年破壞得一乾二淨,現在因為開發還在破壞,要知道說不定其中一片瓦或是三國時留下來的,呵呵。)。
王朝說道:「來,韋兄,餘兄,顧兄,還有大邵,小邵,鬱老弟,左老弟,喝了這一杯。」
說著舉起了酒杯,一乾而盡。這是他們在朝廷所在的地方最後的一站。過了這一站,他們明天將會乘船下長江,直到江南,進入叛黨所佔據的地方。其實宋朝一開始也對叛亂的地方進行各種封鎖,如貿易,還有鹽。但有許多百姓為了利益,進行走私,對於這一點李織很歡迎。但宋朝不歡迎,開始還在抓捕。後來李織命人放出謠傳,說宋朝不管百姓死活,那麼多百姓,也不個個是天理教徒,這是成心讓大家死。當時還是張士遜這個老好人主持江南叛亂事務。於是一聽將這些禁令一起放了,對於小規模的走私直接略過。大規模的走私抓捕。其實禁令也是假的,江南一帶士兵自宋統一中原後,就沒有再經過戰爭。軍紀松馳得比京城的禁兵還要壞。只要塞幾個小錢,就通過了。真正受苦的還是那些為了生活奔波的小打小敲的老百姓。
因此這八個人將化裝成到江南走私茶葉的商人,然後潛伏下去。為此機速房提供了王朝大量資料,還有偽造的叛黨所發的路引。其實當時偽造路引也是一門行業,而且是暴利的行業,但抓到那可是要倒大黴的。後來有人想起來做偽交子,可重要的印刷技術全在朝廷掌控之下,很不成功。只有李織後來想方設法弄到了一點裝置,但騙騙老百姓還行,騙內行的人不行了。不過那一次李織也不想靠它來發財,主要目標是將交子信譽催垮,假鈔只是其中的一個策略罷了。
後來石堅為了加強人口管理,頒發了身份證。可也沒有多大作用,現在沒有電腦,去翻厚厚的卷宗。況且一般州縣也沒有資格去掌握全國的人口的卷宗。但只是為大理寺辦案提供了一些方便。
在叛亂的地方,可沒有實行身份證,還是用路引來控制百姓。可是這路引某些方面也只是控制百姓,對於真正有用心的人,起不到多大作用,比如機速房偽造的路引,就是李織自己來看,都看不出破綻。但路引只是其中一點,重要的還是人,對於眾多的信徒組成的叛亂地區,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懷疑。其實機速房的探子前後犧牲達到近六十人。梅道嘉為了不使這些探子感到害怕,將這個數字隱瞞起來,最後等到事了,對他們家屬一個交待罷了。
那個被王朝稱為大邵的人站起來,說:「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今天酒好,菜好,來,再喝一杯。」
這時候天氣臨近五月,開始有些燥熱,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敞開外衣,露出健壯的胸肌來。
其實張志和這首小令意境很美,但也未必全對。江南桃花開得早,二月份就開了,可是鱖魚還沒有開始出來捕食,當然肉質肯定會很嫩,但很難捕到。真正吃鱖魚的時候,還等到菜花全部黃的時候,作為一種兇猛的魚類,也有了魚食可吃,那時候才是真正品嚐這道美食的時光。特別是他們吃的這道大眼鱖,外皮象泥鰍一樣,發出油黃的光澤,遠不是石堅後世從農貿市場上買到的那種養殖鱖,都不如野生鯽魚味道鮮美了。
但他們吃這道菜時,還是略有一點遲,不過這幾個都是粗人,也未必發現其中的差別。或者上一碟花生米,只要有酒上來,就已經心滿意足。
「好詞啊。喝。」那個被王朝稱作顧兄的說道。
好什麼好,他甚至連是誰寫的都未必知道。但是他們都聽出大邵吟誦這首小令時,帶著一種激昂的氣氛。要知道這並不是一次普通的救人,而是在天理教手上救人。其難度都超過了一次普通的劫獄。當王朝臨離開京城,向石堅告別時,石堅沉默了良久,雖然這有點內似《拯救美國大兵瑞恩》的狗血。
可石堅感到一點不好笑,甚至他都沒有為他們算帳,以八個換一個,值與不值。有些時候帳並不是表面上這樣算的,這中間更有一個忠義的問題。石堅只有為他們祝福。
「喝!」一起再次舉起酒杯。他們都是武人,走到哪裡說哪裡話,也沒有石堅那樣有一個長遠的計劃,然後去一步步地實現,這樣不慌不忙。他們只要到江南,找到他們那個好友,被邪教用雙親脅迫加入天理教的展隨風就行了。這一次訊息就是他託人找這八人中年齡最大的韋晟透露出來的。這幾個人在天理教沒有叛亂之前,就是好朋友。但展隨風與他們走了一條相反的道路,從軍,後來做了一個都頭。被天理教用雙親脅迫,加入天理教,不過一直陰奉陽違。現在好友落難,一是他不敢出面,二是力量太薄了。最後連王朝也驚動了。
其實一開始,韋晟也沒有讓王朝前去,他們只想通過王朝,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但王朝與擎英同樣是好友。於是這八人聚在一起。實際這一行,他們都未必有回來的機會,就是回來,也不會全部能夠安全回來。
於是這八個人也沒有顧忌,暢開肚子痛飲。酒便喝得深了。
這一喝時光漸漸地黑下去,酒樓上的客人也開始稀少起來。不遠的河風從燥熱變得清涼,一陣陣地悠然從窗戶外面吹進。這時候又有一個客人上了二樓。
王朝此時喝得雖然醉眼醺醺,但還認識,這個不是那個找石大人幫忙的李義先嘛。哎,哎,過來。
李義先看著這八個大漢,立即警惕起來,那一天他攔在石堅轎前磕頭,並沒有注意石堅身邊的護衛。王朝認識他,他不認識王朝。但他也練過武,一眼就看出這八個人身手不會很弱,至少這八個人當中,有五個長相都很強壯。
王朝跟在石堅後面為了保護石堅,也喝酒,但控制著酒量,不敢喝多。現在這一次也不知生死,更沒有了包袱,如果不是李義先的到來,估計一會兒,他就得趴下。
但此時,他也有了八成醉意,說道:「我說你哪,李義先,過來。」
李義先一聽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了,便遲疑道:「你們是誰?」
「來,過來告訴你,這是保密。」似乎還好,沒有醉,知道保密,但下邊話就不對頭了,他說道:「石大人說的,保密。」
石大人,這天下有幾個石大人,這都說出來了,還保個屁密。酒店樓上還剩下幾個客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們。不過還好,這裡是申義彬的家鄉,離叛亂的地方,還遠,至少離長江還有四十多里路。也沒有人往那上面想,也許這幾個人是申義彬的手下。
李義先趕緊過來了。可是他心裡在埋怨這幾位,我說爺,你們是不是為石大人辦事,這還保密。
他低聲說道:「我說,各位好漢,你們是石大人身邊什麼人?」
王朝吃吃笑道:「那天你跪在石大人轎前,我還在旁邊看著。」
「不行,我得小點聲。」說到這裡王朝咳嗽一聲,說道:「我說小子,你有錢人不做,也想跑到江南救你嫂子?」
李義先這才回想起來,那天石堅身邊的護衛中好象有這麼一個人,可是你這也叫小聲,恐怕樓底下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他看了這幾個人,好象只有兩個人清醒一點。其中一個叫左昌,一個叫顧著。
他一拱手說:「這兩位壯士,冒味說一句,這個酒真不能這樣喝下去,否則一會兒,你們都什麼吐出來了。」
他指的不是嘔吐,而是什麼話都吐出來。
不過這個酒有時候小飲酌情,大飲傷身,有時候還真會嚴重誤事。
這兩個人不是清醒,而是他們酒量比其他人酒量大,現在僥倖腦子還清醒,一想也對。特別他們身上還帶著那三把手槍,那可是滿大宋只有幾把的武器。一旦出事,非同小可。
於是在李義先的扶持下,將他們六個人架到客棧裡。還包了一個院子。但王朝還在指著李義先說:「來,來,我來看看你身手,看看你有什麼本事,到江南。」
要比試,這幾個人一鬨而上,不是對付李義先,而是相互之間要較量一下。這叫切磋。其實李義先身手不弱,力氣大,每一招都勢大力沉。王朝走的是小巧精悍的路子,特別是爬高走低,還有暗器更是絕活。象崔滅狼的輕身功夫,還有許多跟他學的。但是友誼,暗器不能用了,可喝成這個樣子,還輕什麼身。不過李義先也不敢掃他面子,打了半天,也讓了半天。
最後王朝一拍他肩膀,說道:「小子,過關了。跟我們後面混,看看能不能到江南順便將你那個嫂子救出來。」
如果他喝醉了還好,就是這個半醉不醉的害死人。李義先是山東人,跑到這裡,不用說是想進入江南了,進入江南做什麼?還用猜。可是他知道了,就沒有想過從天理教手上救人多少難。
但李義先聽了大喜。他在京城找過石堅後,石堅叫他到梅道嘉處。梅道嘉可不象石堅那樣,有著一些前世的思想觀念,他得小心。而且李義先這種義薄雲天固然值得敬佩,可是就是在這時候,這種人也太少了。還有張微與丁杪妻子的事,石堅不是沒有缺點,那就是他心太軟了。只是作為他的敵人,至今還沒有將這一個缺點利用好。因此,梅道嘉不能因為他是三等商人,就對他的話完全相信。梅道嘉客氣地將他留下來,然後對他說,你別忙,首先我們先將崔家媳婦的下落找出來。
這也不難,崔家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商家,好找。但要時間,就是一來一去,也要一個來月,按照石堅的計劃,都可能對邪教發動進攻了。這也是為了保護這個李義先,以後找出來,將人往他手上一交,或者交給崔家,得,你走吧。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我們也幫助你了,但別想藉此靠近石大人。如果人死了,就是你去了也沒有用。
李義先不傻,雖然知道幫助,定下會幫助,但人家嫌自己礙著事。於是悶悶不樂地離開京城。他想一個人到江南闖闖,碰碰運氣。恰在此時,在這個古鎮上遇到了王朝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