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教主(下)

薛奎又說道:「本來下官以為李煜後人已經絕滅,一直對中宗李璟的兒子與他的弟弟他景遂的後人中查尋,可是卻沒有發現絲毫馬跡。直到石大人的提醒,下官這才又拾起卷宗,終於發現了一件鮮為人知的事情。」

南唐王朝皇帝中主李璟在烈祖李昪靈位前發過誓言「兄終弟及」,即把皇位傳給其弟景遂,但因為李煜的哥哥弘翼即李璟的長子當時立下了戰功,就立弘翼為太子了,「兄終弟及」的事就多年未提。但是李煜的哥哥弘翼與其父李璟的性格是有天壤之別的,弘翼為人果斷剛毅,權力慾極強,所以讓正在當皇帝的李璟不滿意,李璟便又想起兄終弟及的事情。李弘翼擔心父親遵照誓言將皇位傳給叔父,便秘密的將自己的叔父景遂殺害了,儘管如此李弘冀還是沒能當上皇帝。可一門心思想做皇帝的他居然在叔父死了之後沒幾月也跟著去了。這個李煜精書法,善繪畫,通音律,詩文造詣更是非凡,特別是在詞上,可以說宋詞的崛起他功不可沒。而且他長相豐額駢齒,一目重瞳。可以說是一個超級美男子,某種意義他十分接近石堅。因為害怕李弘翼猜疑,他只是以讀書為樂,特別是他國亡後軟禁生活,使他的詞作淒涼悲壯,意境深遠。象《相見歡》、《虞美人》等詞詞意之幽美,影響之深遠,某種程度不亞於蘇辛李張等人。可是他做皇帝完全是一個錯誤,甚至連準備也沒有做好,面對宋朝的強勢,他連忙稱臣,自稱為國主。但是趙匡胤讓他去開封他又稱病不去,於是讓曹彬滅了南唐。後來他寫下《虞美人》,惹火了宋太宗,被宋太宗用牽機毒藥殺之。他還有兩個兒子,李仲寓、李仲宣。李仲宣幾歲時在皇宮裡被一隻貓嚇死,大兒子李仲寓也在三十幾歲時就死了。因為李煜性寬恕,好生戒殺,在江南民間地位很高,自李仲寓死後,李煜等於斷絕了後代,江南百姓聞之全部痛哭。其實真要說起來,連他大兒子死因都有些可疑。

聽他說到這裡,石堅對趙禎說道:「聖上,這也是微臣所說詩詞僅是小道,供人娛樂而,單論在文學上造詣,後主只在微臣之上,並不在微臣之下。但是作為皇帝,如何使國家變得強大富裕,不可侵侮,這才是皇帝的本職。」

他這說的可是心理話,他不認為自己文學上才華能超過李煜,可眾人都認為他這是在謙虛。一個人寫下《紅樓夢》與《資治通鑑》,還有那麼多波瀾壯闊的詞作,就是李太白在世,也不敢與之比肩。

當然石堅不能說宋朝後面還有一個皇帝趙佶完全可以與李煜比肩,不過後面這句話使劉娥與趙禎全部動容,趙禎站了起來,施了一禮道:「受教。」

同時呂夷簡也在心裡面天人交戰,每次與石堅相遇,都被他博大的情操折服,一方面是高官在等著他,一方面為讓這少年的品德所欽佩,叫他不知何去何從。

薛奎又說道:「本官在卷宗裡發現了一件事。其實李後主並沒有絕後,他在江南時還與一個宮女養了一個女兒。因為怕小周後生氣,所以一直沒有公開,秘密養在民間。」

眾人聽了一起動容,漸漸也明白了案件的真相。說起這個小周後,就不能不說她的姐姐周後。在史載裡,她能得到李煜的專情,是因為她性情賢慧,精通書史,善音律,尤工琵琶。李煜每作一詞,她必譜曲彈奏,可以說她成了李煜早期作詞的最大動力。然而在李煜二十八歲那年她生病死了,李煜還為她寫了一篇感人的文辭優美的《昭惠周後誄》,這篇文章從某種意義可以與曹植的《洛神賦》比美。後來他又娶了周後的妹妹為皇后,並將對周後滿腔感情寄託在小周後身上。當李煜死後,小周後也硬是悲傷鬱悶而死。

但是他與小周後結婚數年,並沒有一子,當薛奎說到李煜怕小周後生氣時,眾人先是動容,然後也會意地一笑。憑著李煜對小周後的感情,的確很有可能做出這件事。

薛奎又說:「同時李煜也感到此事對這宮女母女不是很公平,他留下了一大筆資產。後來這個女兒長大了,下嫁了江南的一個紳士子弟,兩人只養下了一個兒子。可當聽說了李仲寓死了的訊息,這個女子將她的兒子改姓了李,叫李重承。因為這個李重承手十分地巧,還進入工部做了一個小官。後來在試製弓弩時受了傷,辭官返鄉。但是他利用自己的天賦以及在工部學來的知識,很快成為地方上一個大戶。在石大人提出新大陸時,他又果斷地將資產投入航海中。於是財富象雪滾球越滾越大。」

聽到這裡,眾人全部將目光看向石堅,石堅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薛奎又說道:「但是因為常年在海上漂泊,他身體本來就不好,於是生了病,沒有兩年時間就死了。可故事到這裡並沒有結束。這個李重承還養了兩個女兒,長得都十分地漂亮。但其中一個小一點的是他的婢女所生。他的正妻是當地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而且善妒,這也是他沒有其他子女的原因。於是這個婢女再次落得與他母親一樣的命運,被李重承打發了出去,後來這個婢女因病死亡,而這個小女兒卻不知所蹤。現在我們就說他的大女兒。」

聽到這裡,元儼嘆了一口氣,臉上出現了無比的羞愧。不過他還是做了一個手勢,讓薛奎繼續說下去。

「這個大女兒叫李織,大概繼承了祖父的血統,她從小就聰明伶俐,多才多藝。同時也眼高絕頂,一直沒有嫁人。在她父親死後,她以一個姑娘家將家中大梁全部挑起,而且將整個產業打理得有條不紊。然後她因為京城裡也有產業,於前年進京,恰巧遇到了八王爺。以後大家都知道了,她就是英妃。」

雖然早有了準備,大家聽了還是大譁。元儼更是跪在劉娥與趙禎面前,淚流滿面,說:「臣有罪。」

劉娥連忙將他扶起,說道:「王叔,你也不知道此事,何罪之有。」

元儼站了起來,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他似乎蒼老了幾十歲。可以想像,他一生精明過人,連英姿勃發的太宗都對他瓜目相看,可現在卻被一個青年女子玩弄於股掌之上,無論太后怪不怪他的失察或者是牽連之罪,這次的打擊也不是很好受。

這時候石堅接著薛奎的話說道:「接到薛大人這個訊息,於是微臣派人對這個英妃進行了監視。」

說到這裡,他向元儼施了一個大禮,說:「因為她太精明了,所以我不敢向王爺打招呼,怕她發現蛛絲馬跡。還清王爺恕罪。」

元儼說道:「石侍郎何罪之有,如果不是石侍郎動察於先,如果真的出了什麼大事,本王如何有臉面見列祖列宗。」

說著又要向劉娥謝罪,看來他這次打擊是夠重了,就連舉止都有些失措。

劉娥連忙對他安扶了一番。其實在她心裡反而幸慶,現在她唯一忌憚的就是元儼,還好,看來他還是對自己尊重,對朝廷忠心,雖然這件事上他也有一些過錯,但相對前者而言,也不算什麼了。其次她也沒有膽量將元儼逼急了,這可不是大臣,而是真宗的親兄弟,只要他沒有犯下大錯,將他逼急了,學著太宗來個刀光斧影,那可不好玩。而且憑著他的威望還能夠做到。況且自己還與錢家聯姻,要元儼提防一個青年女子,這根本不可能。

石堅看到他們叔嫂之間表演了一場感情戲,他才鬆了一口氣,如果他們不和,那個危害甚至比丁謂還要猶烈。他又說道:「而且微臣還發現她常在宮中走動。說到這裡,還要感謝小楊公公。」

提起這個小楊公公,眾人都知道就是那個拼命幫真宗要石堅寫的字的小太監。

石堅又說:「於是微臣叫小楊公公暗中注視這個李織進宮與那些宮人交談,或者使過眼色。終於微臣知道了一些可能是天理教的名單。還悄悄提審了一個膽小的天理教的公公,這才得知這個教派的名字。並且得知她就是教主,而且因為她是李煜的後人,當年江南的一些餘孽後代才聽她的招喚。可是這一切僅憑這個公公的一面之言還嫌得證據不足。正好此時,微臣接到夏龍圖說有可能山陵出水的訊息,這才逼得雷允恭慌亂,讓天理教乘機而入,將他們一網打盡。」

說到這裡,他長嘆了一口氣。這段時間與這個天理教鬥智鬥勇,而且還要提防丁謂與雷允恭,他感到很累。看到他坐在哪裡一臉倦容,劉娥更是感到對不起這個少年。這少年這段時間壓上了這麼大擔子,自己還在疑神疑鬼。

這時候英妃所在小樓火勢已經撲滅,他們得到訊息說英妃與她陪嫁過來的兩個丫環全部葬身火海。

但是劉娥還是很高興,主謀伏誅,那怕是她自殺的,也是好事。沒有了主角,這些江南的餘孽沒有了效忠的物件,也就成不了大事了。

可石堅還是皺著眉頭,他叫楊文廣將那個對李織監視的幾個禁兵喊來,詢問了下,當得知他們看到李織從寺裡返回王府就沒有再對那個寺廟進行監視。他又再次向元儼詢問他昨天有沒有和李織接觸過。

元儼苦笑地答道:「當得知宮中發生叛亂時,本王問過蓉兒,她說也不知道此事。本王就開始對她產生懷疑,她昨天下午回來後說身體不舒服,也沒有下樓,本王生氣,也沒有去看她。」

石堅明白他的話音,本來這件案件他多次請教過趙蓉,可後面沒有通知她,元儼雖然以前不在意,可這樣還不從李織身份上聯想到其他,那才奇怪。

他又想起了李楠的話,悠然地望著遠方,說道:「微臣擔心的是燒死的不是她本人,這是微臣疏忽了。」

昨天他被劉娥的詰問,弄得心裡有些不舒服,後來又發生了紅鳶被撞,自己被「奸」,在這件事上馬虎了。不過按照他本來的目的,也是今天早上朝會上請劉娥親自出馬,對李織抓捕,這樣一來,可以消除劉娥對元儼的誤會。沒想到有可能造成一次重大的失誤。

劉娥想到這個女子的手段,也有些害怕,她問道:「石侍郎,你是說昨天進入王叔府中的李織有可能是冒充的?」

石堅默然,他說道:「憑著這個邪教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

這時王曾說道:「啟稟太后。現在我朝國家富裕,人民安定。唯一就怕那些專諸雞鳴狗盜之流直接危害太后與聖上的安全。只是以後對進入宮中的宮人進行仔細的甄別,宮中安定,這些人縱然再怎麼猖狂,也掀不起大浪。」

呂夷簡也是隨聲附和。這才使劉娥神情放鬆下來。經此一役,宮中所有不詭之人全部一網打盡,至少再也不會向以前那樣,即使睡覺也提心吊膽。

然而石堅皺起的眉頭卻始終沒有放下,雖然王曾說得也有道理,可他們真的掀不起來大浪嗎?

他向劉娥又說道:「雖然微臣有負太后所託,此案餘尾有些不完美,可也算查破了此案。」

太娥含笑說道:「石侍郎,你不用太過苛刻,這次要不是你,無論是其他任何人,對這個案件,特別是這個邪教,可以說都束手無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哀家很滿意。」

從巧兒身死,再到宮中三命案,然後石堅與沙戒鬥法,查獲了平雲宮奸侮婦女案,再到他與趙蓉折柳,捉拿李重昭。然後又發生了襲擊欽差案,再到當街行刺朝廷命官案,靳家滿門被滅案,山陵案,宮中叛亂案。可以說石堅一路行來,都是在懸在兩個懸崖之間鋼絲上跳舞,有幾次可以說生命懸於一絲,其間他還要主持工部事務以及活字印刷和報紙,還有設計這個山陵。想到這裡,眾人不管懷著什麼樣的心態,都是唏噓不已。

石堅又說道:「不過微臣有一請求,還向太后啟稟。」

劉娥看到這少年這段時間,人已清瘦了不少,也是心中又產生了他剛進宮時那種憐愛。她柔和地說道:「石愛卿,你有什麼樣要求只管說,只要哀家能做到的,哀家一準答應。」

她說出這話,可以說是一個天大的獎賞,憑現在劉娥的權利,她可以做到的簡直是太多了。眾人不由地望向石堅,眼裡閃著豔羨的光芒。本來早上還以為石堅也要失勢了,可現在看來石堅在劉娥心目中的地位並沒有降低。

石堅卻說道:「微臣孝期並沒有滿,因為先帝病危,得蒙先帝厚愛,這才破戒重至京城。現在大局已定,微臣也要重返和州替祖母守孝了。」

這次眾人全部宣譁起來,紛紛阻止。連劉娥也說道:「那怎麼可以,現在朝中出現了這樣的大事,正需要你替哀家幫忙打理。況且還有先帝的囑咐,反正你也破戒了,不如留下。」

聽到她最後一句,所有大臣都在腦門上冒黑線,反正也破戒了,這叫什麼話?

石堅說道:「太后莫慌,且聽微臣一言。微臣早就說過,單論才華本領,就是千萬鬚眉男兒也不及太后本領。微臣相信在太后與聖上的治理下,我朝將會出現一個繁榮無比的王朝。其實現在大事已定,臣在與不在已經不重要了。其次還有一條最重要的。那就是結黨。雖然臣身負先帝與太后及聖上重恩,決沒有結黨的心。可朝中百官看到臣在太后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有一些臣子想辦法依附。或者臣依然潔身自好,但因為臣的地位,以及恰巧將這個重案破獲,臣在朝堂上發言,也沒有大臣質疑,這就會成為一言堂,或者說與結黨無異。因此現在微臣一是要守孝,二也是讓太后重整朝堂。太后,微臣在這裡還有一言,允許朝堂有不同的聲音,不能成為一言堂,以防不臣之子生起野心。但決不能出現黨派之爭。那麼朝議分裂,政策不能得到連貫統一,這也為禍不小。」

說到這裡,他大有深意地看了呂夷簡一眼。

然後他又說:「至於國內,雖還有天理孽教餘孽存在,但微臣也認為他們自宮中勢力全部撥除後,危害也不大了。只是西北,太后要多加小心。一定要修一條寬敝的堅粉路到西北,以防不測,國家能迅速調兵調運糧草。」

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這是一個筒壯事物。他說道:「這是微臣與學生高兢共同研製的望遠鏡,它在軍事上有很大的用途。」

說著他將望著鏡遞到劉娥手中,教導她用法,劉娥拿起來望遠處一看,差點大叫起來。原來她竟清楚地看到很遠外皇宮上的景象。她立即將它交與曹瑋之手。所有大臣試過之後,就連對軍事一竅不通的人都知道它在軍事上的用處,有了它可以洞察先機,比敵人更先一步瞭解對手的動向。須知,就是這個先機,有時候可以完全決定戰爭的勝負。

石堅又說道:「這個東西製造原理簡單,現在只有五個工匠參與,微臣已經與他們簽定了特級保密條例。但一定要提防党項人剽竊這個技術。」

在石堅印象中西夏除了兇悍,技術應當很落後,來到這時代後才發現其實不是那麼回事。党項由於生存環境嚴酷,戰事頻繁,在兵器製造上很下了功夫,其水平與宋遼相比也算是先進的,在冶鐵水平上要不是石堅出了高爐和轉爐,鍛造水平更在其上。象騎戰厲器西夏帕鉺錘,還有宋人夢寐以求都想得到的天下第一劍夏州劍。但是西夏的統治者依然不滿足,還經常剽竊宋人的技術,然後改良。石堅還不知道,成吉思汗的死因就是中了西夏從宋朝偷盜過來改良的瓷蒺藜,而從馬上摔下來受傷,最後不治身亡的。這還是它地域狹小,資源貧困,否則對宋朝的危脅還要大。

自從石堅的高爐煉鋼出現後,就捉拿過幾起党項人密探試圖盜竅的事件。這幸好石堅事先說了技術保密的重要性,以及真宗看到玻璃所取得的利潤,加強了重視,甚至到了矯枉過正的地步,這才使他們沒有得承。

不過想到了西夏這個國家,石堅竟不住想到那個在東方的島國,一樣的堅韌,一樣的殘暴。他的眼睛望著遠方西邊的天際,低聲嘆道:「路漫漫兮,其修遠兮。」

看到這少年眉頭緊鎖,憂國憂民的神情,劉娥更加為自己對他產生猜疑之心感到慚愧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