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倩此時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她被蓋在草木泥土下頭幾個小時,周圍荒無人煙,猶如靜謐的廢墟,此時有巨大的光線射進來,她下意識就閉上了眼睛,等眼部神經開始適應光線,她才又重新睜開眼睛,看向了眼前神情狼狽的姚信和。
沈倩用了好大力氣撐起自己的身體,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姚信和,像是還有一些不敢相信,直到手上姚信和身體真實的觸感傳來,她才終於啞著嗓子問了一聲:「你是…我姚哥哥嗎?」
姚信和此時低頭檢視沈倩腳上的情況,聽見沈倩的話,他本想抓住她的手指安慰安慰,可一看見自己手上那些血淋淋的傷口,他的心思又一瞬間收了回去,只是側過頭,親吻沈倩的額頭,低聲告訴她:「別怕,我找個東西來把車門撬開,可能有些疼,你忍著點兒。」
沈倩此時聽見姚信和真實的聲音,意識像是終於從天外游離了回來。
她聽見天上轟隆隆的雷聲,感覺到不遠處漸漸傳來的震感,忽然推著姚信和的胳膊,瘋狂地搖起頭來,嘴裡喊著:「不要了,你下去,你快下去,這個門校長和小黎兩個人都沒弄開,姚哥哥你下去吧,這裡不安全的。」
姚信和置若罔聞,他起身往回走,拖了不遠處五十多斤的探測感應機過來,找了個角度,把它放在沈倩腳邊,隨後從旁邊找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將其一點點塞在車門下面。
沈倩這會兒意識迴歸現實,看著頭上密密麻麻打下來的雨,難得也暴躁了起來,她抬起手來,打在姚信和的背上,張嘴大聲罵到:「你他媽給我下去,你是不是有病,你覺得這樣我會感謝你嗎,姚信和,你他媽給我滾啊。」
姚信和難得沒有聽話,他固執地低著腦袋,絲毫聽不進沈倩的聲音,他用自己左邊完好的腿抵住車門,雙手抓住木棍的一端,狠狠一咬牙,低吟一聲便開始使勁往下壓。
沈倩罵得沒了力氣,看見姚信和額頭上漸漸暴起來的脈絡,嘴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她看著姚信和此時全身鼓脹起來的肌肉,手掌上的血順著木棍一道一道地往下落,最後,脖子上的青筋都跟著高高地聳起,嗓子裡發出一陣粗聲的低吼,在車門離地的一瞬間,終於收回了之前絕望的暴怒,咬著牙,用手將自己的左腿慢慢拔了出來。
姚信和將手中的木頭鬆開,掌心已經再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他將雙手撐在身後,喘了好一會兒的粗氣,等天上又一道驚雷打下,他才重新蹲起身來,將沈倩放在背上,嘴裡默默喊了一聲「一、二、三」,猛地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邁步離開這塊土石傾斜的地方,往右邊的高地跑去。
兩人離開沒一會兒,那頭沈倩被困的車子上方就落下了一塊巨石,將原本掩蓋在樹叢下面的吉普車砸得整個都變了形。
沈倩望著身後的一幕,只覺整個靈魂都跟著游離了一遍,她此時死死剋制住自己哽咽的聲音,不想分姚信和的心,只是手臂用力抓住姚信和的肩膀,試圖讓他維持一個平穩的重心。
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最後無路可走,只能在一塊兒較為平坦的地方停下來。
姚信和將沈倩放下,他將自己的手掌放在身後,不讓沈倩發現,蹲在地上大口出氣,臉色泛著格外嚇人的蒼白。
沈倩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剛想伸手抓住姚信和的胳膊,沒想兩人頭頂突然倒下來了一棵參天的大樹,「轟隆」一聲巨響,瞬間將兩人包裹進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裡。
沈倩被嚇得躲進姚信和懷裡,隨著巨樹倒下的動靜,「啊」的一聲驚聲尖叫了出來。
姚信和深吸兩口氣,將手放在沈倩的背後輕拍,他看著頭頂的大樹,還有從上面不斷落下來的小石子、雨滴,靠在沈倩耳邊,沉聲安慰到:「沒事的,我在這裡。」
沈倩本來只是本能地害怕,此時聽見姚信和的話,心中的情緒卻越發複雜了起來。
她抓住姚信和手,看著那上面已經裸露出來的血肉,眼淚再也忍不住,咬著牙齒就那麼哭了出來,但她也不敢大哭出聲,害怕把此時悲憫的氣氛渲染得更加絕望,所以她只能垂著腦袋小聲嗚咽,腦袋抵在姚信和的胸口,嘴裡不斷茫然無措地喊著「你為什麼過來,你為什麼要過來呢,我們的孩子怎麼辦,我們的家人怎麼辦,我們…那麼多人怎麼辦。」
天空中的雨勢此時越發大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灰暗淒厲的景象,身下的土地連著山那一邊的地動山搖,還有頭頂不斷滾落下來的石頭、樹木,彷彿意識都跟著恍惚了起來。
姚信和將沈倩帶到平地的大石塊旁坐下,他將她抱進懷裡,胳膊用了前所未有的力氣,像是想要將懷裡的人融化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沉默地抬起頭來,透過頭頂粗木的縫隙,看向外面不見天日的雨幕,神情意外的平靜:「我不知道他們要怎麼辦,但我想過來找你,所以我就過來了。」
說完,他低下頭去,用自己帶血的手指抹在沈倩的臉上,甚至還笑了起來,他說:「我這一輩子,沒得到過什麼值得期待的愛,所以,至少在死的時候,我想和我愛的人在一起。」
他這話說完,沈倩臉上的表情也愣了,她默默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有那麼幾秒鐘的失語,她張著嘴巴,抖了抖咬得蒼白的嘴唇,啞著嗓子問:「你說…我是你愛的人,對嗎。」
姚信和這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回答沈倩的詢問,他望著沈倩此刻被眼淚模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沉聲答到:「對,我愛你。」
說完,他扯著嘴角笑了笑,眼睛也像是跟著紅脹了起來,他想要伸手抹去沈倩臉上的眼淚,可當他看見自己手上的血,卻又放了下去。
直到沈倩把他的手掌抓起來,放在了自己嘴邊親吻,他才上下顫抖著喉結,低聲告訴她:「我對你,是說出口總覺得輕浮的愛情,也是現在這雙想要觸碰你,卻又伸不出去的手,沈倩,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沈倩低著頭,她閉上眼睛,用姚信和血淋淋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
頭上接連傳來巨石、樹木不斷倒下撞擊的聲音掩蓋了她現在絕望之下的嗚咽。
沈倩將自己從大悲大喜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她抬起頭,像是又變成了平時那麼個沒心沒肺的小傢伙,她笑著哭的時候格外好看,她將手指放在姚信和的臉上,一邊替他抹去臉上的泥土,一邊故作生氣地說到:「你臉上怎麼這麼髒,姚哥哥這張臉被泥巴蓋住,就不好看了。」
姚信和於是也跟著她笑起來,他伸手將人重新抱進自己懷裡,望著頭頂漫布的烏雲。
他想,死亡有什麼可怕的呢,就算他們今天死在了這裡,但至少人們找到他們的屍體時,他們的身體,他們的靈魂,卻已經永遠永遠地擁抱了在一起。
下午四點半,南田這邊連續下了一個多小時的雨終於停止下來。
沈倩和姚信和抱在一起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周圍萬籟寂靜,只有空中不斷盤旋的直升機發出施救的訊號。
姚信和帶著沈倩從巨樹下面走出去,將早些時候從男人那裡得到的急救煙開啟。
沈倩神情茫然地站在平地上,劫後餘生的驚喜像是還沒能到達她的腦中。
他們周圍的所有地方都已經塌陷下去,只剩下腳底這一塊小小的平地,十分突兀的儲存著。
那棵替他們攔住了大多數石頭、泥土衝擊的巨樹此時終於露出了它原來的面貌,它身上已經被砸出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凹坑,可那些圍著它五顏六色的布條卻依然鮮豔無比。
沈倩看著眼前的巨樹,拉了拉姚信和的衣服,輕聲說話:「這原來就是他們說的老紅樹。」
姚信和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問到:「老紅樹?」
沈倩點了點頭,告訴他:「對,它是南田這邊年輕人的姻緣樹,到了重要的日子,年輕人來這棵樹下面拜一拜,它就會保佑每一對虔誠的夫妻幸福美滿,身體安康。」
姚信和聽見她的話,沉默一瞬,抬頭看向天空,嘴角往上勾了起來,「就和我們一樣?」
沈倩微微一愣,然後也跟著他笑了起來,她使勁點著頭,目光裡像是落了一地的星星,輕聲回答:「對,就像我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