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早些時候,那些質疑過沈倩的新專輯是由「草班子」搭建起來的媒體,一時間像是集體銷聲匿跡,甚至連曾經跟沈倩有過過節的豐暖也在深夜發文,洋洋灑灑一千字,從頭到尾的煽情,不是大嘆人間美色,就是感慨自己心靈受到了洗禮。

沈倩不知道豐暖這廝心靈到底骯髒成了什麼樣兒,得這麼一遍一遍的洗禮。

但她到底跟人家沒什麼深仇大恨,老黃曆翻過去,萬事總得有個頭。

況且,豐暖前不久也如願嫁入「豪門」了,雖然那豪門的等級比不上北城這些正兒八經的世家,但到底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今沈倩人氣越來越高,豐暖的丈夫又是姚氏支線產品的材料供應商,她想著結怨不如結緣,便索性順勢接受下了對方的好意。

沈倩的專輯發行第三天,姚氏的高階家電品牌「耀世」也正式上線。

中國這些年一直被西方戲稱為「廉價代工廠」,如今,一大批有追求的企業紛紛開始搞起了自主創新,想要在技術層面上尋求新的突破。

姚氏在這一批企業裡面算是領頭羊的角色。

所以「耀世」這個品牌的誕生,從概念融合,到生產線設立,再到技術革新,一步一步穩紮穩打,一直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援。

第二個星期,耀世的廣告宣傳片正式在各大電視臺進行投放。

沈倩此時新專輯釋出的熱度正盛,廣告本身又是閆有聲時隔兩年重出江湖的作品,既有高階人文情懷的立意,又有藝術性的品質。

一時之間,品牌宣傳效果達到了極致,不僅年輕人熱愛追捧,甚至在成熟的中老年消費群體中,「耀世」也成為了極其具有競爭力的品牌之一。

姚信和這一段時間忙碌得厲害,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直到「耀世」成功上線,品牌迴圈完全進入正軌,他才拿著自己這一份得來不易的「成績單」,得以喘一口氣。

只可惜他的妻子此時不在身邊。

姚信和從公司離開,回到家裡,望著臥室空蕩蕩的大床,那上面沒有像過去一樣,躺著自己永遠笑容燦爛的妻子,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身體裡,發出了一點茫然的絕望。

旁邊落地窗邊放著兩人的結婚照,那照片上面的沈倩笑意盈盈,有一些少女的懵懂,她那時還不是姚信和心裡的人,她只是沈倩,是那個即將和他結婚的人。

姚信和獨自坐在床邊,默默地望著眼前的房間,一動不動。在這個沒有沈倩的夜晚,他難得地體會到了一點妻子過去隻身待在家中,等待丈夫回來的感覺。

姚信和過去能夠「獨守空房」的機會不多,上一次有此感受,大抵還是沈倩坐月子的時候。

沈倩那時固執得厲害,不願意見人,也不愛說話。

姚信和回到家中,看書、問醫,最後得到了一個粗略的答案——「產後抑鬱」。

第二天,姚信和從五十歲飽經滄桑的居委會大媽,以及拿著專業月嫂證、營養師證的產後護理口中得出解決方案——等生下二胎,沈倩這一胎的產後抑鬱應該能夠有所好轉。

姚信和對這倆大媽的話半信半疑,因為他認為,作為一個擁有正常思維的靈長類動物,治療不幸的方式應該是撫慰,而不是再來一次。但他不是女人,他也不懂女人,所以姚信和無能為力。

好在沈倩並沒有真正患上產後抑鬱,她不見人的原因很多,主要一個,是不想洗澡,當然,再具體一點是不想洗頭。

事後,陳大泉後告訴姚信和,他那一陣子臉上表情陰沉得嚇人,彷彿那個患上產後抑鬱的人,是他自己。

但姚信和並不相信他的說辭。

姚信和認為自己在婚後的一段時間裡,已經漸漸學會了將過去那些陰暗的情緒拋開。

他開始將自己放置在忙碌緊繃的工作裡,只是一旦脫離了工作,他需要一個沈倩。

可如今,家裡沒有沈倩。

姚信和依然只是一個孤零零的人。

姚信和於是躺在床上又一次感受到了時間的難熬,他睡意零星,久久無法入眠,最後被時針走動的聲音打擾,只能披上衣服,穿著拖鞋,遊蕩去了自己的地下室裡。

姚信和關上地下室的門,將裡面的投影開啟,從右邊儲物櫃的深處拿出自己珍愛的盒子。

投影的光線在牆上一瞬間四散開來,肆無忌憚地照在了姚信和手中的盒子上。

盒子並不貴重,但裡面放著些姚信和用心收集過的東西——

沈倩大學時被隨意丟棄的作曲原稿;從小帶在身邊、壞了的懷錶;她去年試圖給姚信和編織卻沒能完成的圍巾;以及她生了孩子之後,偶爾漏奶弄髒的內衣;甚至還有掉在地上的頭髮。

姚信和看著盒子裡的東西,臉上神情在晦暗的光線照射下,漸漸變得陰森而又滿足。

他像是在這一刻成為了一孩子,守護著自己不願意被人發現的童真之地。

也像是一個病態的瘋子,巡視著自己逐漸建造起來的這個「囚籠」,在這裡,他鎖著沈倩在自己生活裡每一點漫不經心的痕跡。

姚信和把自己躺進身後的沙發裡,手中抱著沈倩已經沒了味道的衣服。

他把自己的腦袋靠在沙發的邊緣上,耳機裡迴圈播放著沈倩為他唱的歌,牆上放映的,是她今天下午的採訪。

沈倩此時興許也才剛剛回到房間,打著電話過來,語氣有些躍躍欲試:「姚哥哥,你看了我今天下午的採訪嗎?」

姚信和目光沉沉的往前面看去,試圖將自己身體裡的乾涸掩蓋在平靜的語氣下:「沒有,怎麼了?」

沈倩抿了抿嘴唇,像是在那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我今天在記者面前說喜歡你啦,你沒有看嗎?好可惜啊,他們都說好浪漫的!」

姚信和握住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一瞬,輕聲開口道:「沒有,你現在跟我說說。」

沈倩聽見他的話,微微一愣,而後忽然嬌俏地笑罵起來,她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得到一點愛人的回饋就能變得格外甜美動人。

她是再正常不過的姑娘,所以她沒有姚信和那樣的貪婪。

她靠在賓館的窗子邊上,望著外面的夜色,繼續笑著問到:「這邊好多星星呀,姚哥哥,你那邊也有星星嗎?」

地下室裡沒有星星,這裡甚至沒有燈光。

但姚信和把自己裹進沈倩的衣服裡,他閉上眼睛,聲音低悶:「有啊。」

「真的嗎?」

「真的。」

「騙人,北城這個時候才不會有星星。」

姚信和於是終於愉悅地笑了出來。

他不知應該怎樣告訴電話那頭的妻子。

他其實並不鍾愛那些庸俗的浪漫,他也從不想要那些常人渴望的快樂。

他說來貪婪,卻也可憐的專一。

因為他無比深切地知曉,世人能夠看見的星星在天上,而他能看見的星星,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