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紀比沈和平大了五歲,半老徐娘,年近五十依然堅持不絕經,早年留學剛果、寮國、梵蒂岡,演技突出,熟練各種鳥語。早些時候,因為長得跟沈倩那個短命的小姑姑有點兒像,得了沈家老太太的青眼,前些年帶著跟前夫生的女兒沈寧寧成功「上位」,即便外面人多多少少知道些許內幕,目光帶了些不屑,可她還是逢人就要喊自己勵志女性。
沈寧寧說來也運算元承母業,大學時讀的電影學院,比沈倩小了半歲,人生理想是找一金龜婿。
前些日子,這姑娘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姚信康拒婚沈倩的訊息,第二天立馬攛掇著她媽劉麗萍上姚氏蹲點,嬌嬌弱弱的往姚信康辦公室裡一坐,眼角泛紅,嘴唇抖動,張嘴一句——「我姐姐不是那樣的人,咱們沈姚兩家關係這麼好,這門親事您可得再考慮考慮。」語氣之渾然,神情之嚴肅,就像她真是沈家的姑娘,姚信康要不在這兒安慰她兩句,她都能立馬死去。
姚信康月初才剛學成回國,滿打滿算二十三,年紀小,見識少,眼看沈寧寧那一張清純漂亮的小臉,輕咳一聲,神情難免盪漾。
他作為姚家二房的么子,平時雖然挺得老爺子喜歡,但他爹姚老二生來是個傻子,五十來歲的人了,成天還只知道痴笑流口水,姚信康因為這麼個親爹心思從小有些敏感,自尊心高,耳根也軟。
此時就著沈寧寧一番毫無原則的吹捧,他飄飄欲仙得厲害,心生膨脹之際,就忍不住自我陶醉地想,既然沈家有眼前這麼個嬌柔漂亮的姑娘在,他還和那不靠譜的沈家老六聯什麼姻!
於是第二個星期,姚信康真跟沈家姑娘定親了,只是定親的人不是沈倩,而是沈倩的便宜妹妹沈寧寧。
這一下,沈倩在北城世家小姐裡頭也算是一炮而紅。
畢竟,她這麼一個正兒八經的沈家六小姐,也不知上輩子撬了誰的祖墳,前腳戀愛多年的男友出軌表姐,後頭聯姻物件跑路「繼妹」,而她根紅苗正一東北小霸王,卻只能貓在破破爛爛的歌舞團裡頭,穿一紅色宣傳小馬甲,成天下鄉歌唱偉大農村還有習主席。
她媽顧蘭青前些日子演出完回國,乍一聽見沈寧寧與姚信康訂婚的訊息,冷笑兩聲,衝到沈和平的辦公室,張嘴叉腰就是一通罵。
沈和平也才剛從部隊回來沒幾天,兩年多沒見著自己這個前妻,被罵了也不回嘴,等她發洩完,便站起身來,一臉嚴肅地告訴她:「這種後生,也得虧圓圓沒嫁。這次老太太也正好生了氣,我昨天才跟她提起咱兩復婚的事…」
顧蘭青歷來聽不得他提起沈家老太太,一抬腳,直接把人踹出了半米地。
踹完還覺得不解氣,又昂首挺胸,開上自己的紅色小跑,風風火火地跑姚家去了。
顧蘭青女士跟「溫柔賢良」的劉麗萍可不一樣。
她是顧家出了名的炮仗,小時候因為八字不好,被家裡人嫌棄,跟大舅媽生活在南方苗寨,模樣出挑,性格彪悍張揚,一輩子我行我素,見誰都像是給人來當祖宗的。
姚家老太太興許也知道顧蘭青這麼個性子。
見她過來,立馬抓著她的手,掏心挖肺似的感嘆:「這事兒是老五那孩子有眼無珠,真的,也是他爺爺慣的,像我就從來不喜歡他。既然他拎不清,要娶那麼個拖油瓶,那就讓他去,我姚家又不止這一個男丁,我那寶貝大孫子不是還沒說親呢麼,蘭青啊,你看我家阿和怎麼樣,你以前也是見過的,我姚家這些孩子裡,就數他長得最好看。」
老太太平時吃齋念佛,到了容易糊塗的年紀,難免有點兒偏心眼的老毛病,家裡長成的孫子好幾個,可她偏偏只喜歡最不中用的那一個。
姚信和由此最得她心,因為在「不中用」這一方面,他實在鶴立雞群。
姚信和是姚家長房長孫,北城非典型性紈絝子弟,殺過人,留過學,二十七歲未婚,有一六歲大的閨女。
他親爹當年是北城出了名的情種,痴迷自己高中時期的家教女老師,被父母逼著娶了姚信和的媽,三年堅持不同房,斷子絕孫的道路走得驕傲且堅定,好不容易下藥睡了一次,第二天立馬揮刀向天,冒著大雨帶了老師私奔,沒過兩年,就被原配妻子開車撞死在路上。
姚信和打小沒見過自己這一對神奇的父母。
他三歲的時候就被拐去南方了,窮鄉僻壤里長大,身體孱弱,性格孤僻,據說十四歲砍死養父,十七歲強姦未成年少女,一條腿跛了好些年,遇見下雨天吃人,一口能吞倆小孩兒。
姚信和到底吃不吃小孩這事沒人知道,但姚家老太太這些年的確沒少為他操心。
大學時,老人家含淚把他送去國外,安排了一個保姆一司機,回來之後,效果喜人,不光五官長開,變成了神仙似的一張臉,氣質也煥然一新,見人不再是一副陰惻惻的眼神,優雅清雋,開始有了正常人的模樣。
只是平時不愛穿正裝,成天一身中山立領白綢衫,腰裡放一中醫香囊,往那一站,說自己信佛,渾身上下,不是檀灰就是草藥的味道,皮膚冷白,眉目清遠,俊美得十分病態寡靜。
姚家本家乃是英國老一代華人,也是長相突出的一家子。
八十年代末,老爺子與自家表妹私奔回國,兩人帶著三個大行李箱漂洋過海,從家用電器一路做到國貿運輸,自此成就一個偌大的姚氏集團。
這些年,姚家各房的孩子陸續長大,家中產業被把控得七七八八,姚信和這個長房長子留學回來,沒點根基,看著倒也一點兒不著急,不說爭權,就連老太太安排好的工作崗位也不願意去,平常不是待在自己的研究所,就是上山跟老和尚探討佛經。
姚家長輩在外誇他與世無爭,可私下裡閒聊,難免也會笑罵一句沒出息。
去年,老太太在酒席上瞧上了一個過來跟長輩賀壽的小姑娘,想著幫長孫聘回來成個好事。
沒想那姑娘本人剛聽說此事,連夜就打包行李出了國,馬不停蹄的樣子。
讓她回來,她就信誓旦旦,硬說自己剛剛經歷血光之災,躺在病床上做夢潰破天機,是玉帝讓她務必出家修行三年,不然就要傷口潰爛,闔血而亡。
老太太信佛多年,也不知這姑娘是什麼時候跟玉帝扯上的交情,但她聽說人家都趕上血光之災了,哪裡還敢再提婚事。
遠遠的把人打發走,一年之後又遇見她家裡人,就忍不住打聽,問這丫頭到底是經歷了什麼血光之災吶。
那頭的家屬眉頭一皺,心有餘悸地回答,嚯,您還不知道吶,那可實在太兇險了,好大一個痔瘡手術啊,做了倆小時愣是沒醒,完了醫生左右扒拉兩遍,硬是又給切了半根闌尾,這事兒才算完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