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以往,她定會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容慎,可是現在她不能說了。隨著夏貴妃身份的改變,容慎很可能轉投到他阿孃的陣容,若夏貴妃真的是壞人,若真的是她奪走了容桓的身體,容慎真的要為了他阿孃殘害無辜嗎?況且……誰又能保證夏貴妃真的是慕朝顏,而不是她故意偽裝成慕朝顏來蠱惑容慎的呢?
「小白花一定是被她迷惑了。」事到如今,夭夭還在為容慎開脫。
當夜,夭夭平下呼吸假裝沉睡,靜靜等待著容慎離開。果然,沒多久容慎就走了,夭夭等了片刻睜開眼睛,走到廳中將髮簪塞入荷包。
閉息,凝氣,夭夭只有綠境修為,想要跟蹤容慎而不被他發現實在太難了,必須小心再小心。
也不知容慎是不是心緒不定,他一路走得緩慢並未發現夭夭,邁步入了思慕宮。
夭夭捏了個隱身符咒,小心翼翼跟在容慎身後,見他徑直推開夏貴妃的房門,夭夭連忙從門縫中擠過。
「人呢?」入了寢宮,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夭夭竟尋不到容慎的蹤影了。
寢宮中燭火幽幽,房中空蕩蕩的不見一人,夭夭猜測他們二人是入了密室,連忙往書房走。
「吼——」
剛入書房,一條巨大的黑龍從書中鑽出。
夭夭一見到它嚇得毛毛都要炸了,自知被發現了,她連忙往外跑,轉身就看到廳堂中坐了一名黑衣男子,容慎面容蒼白俊美,他單手支著下巴望向夭夭,瞳眸幽幽深邃。
「為什麼不好好睡覺?」容慎嗓音淡淡。
後有黑龍,前有容慎,夭夭卡在中間進退兩難,索性放棄抵抗。
「我不放心你。」夭夭出聲。
「容桓的魂魄要撐不住了,他親眼看到是夏貴妃的臉將他抓人槐蔭宮。你真的確定夏貴妃是你阿孃嗎?可你瞭解你阿孃要做什麼嗎?」
容慎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正是因為知道,他才沒有告訴夭夭。
可是現在好像……要瞞不住了。
「阿孃不讓我告訴你這些,她擔心你會同她作對。可我不想瞞你,夭夭,我真的不想瞞你。」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嗎?」容慎起身。
衣襬晃動,他一步步朝著夭夭走去,「夭夭,我很確定夏貴妃就是我阿孃,極陰體心臟背後的操控者也是她,我不告訴你,是因為她需要這些心臟開啟逆轉大陣,她要覆滅皇城,你能明白嗎?」
夭夭明白了,但她不敢相信容慎會站在夏貴妃這邊。
「你、你……」蹌踉了一步,她後退道:「雲憬,你還記得那些極陰體的心臟是從何得來的嗎?」
「我記得。」
容慎沒有忘,這些心臟是影妖殺了近千名孩童得來,如今就只差一顆了。
很多事容慎願意陪夭夭留在夢中,可此刻他不得不提醒她一句:「夭夭,我是魔。」
「我早已不是縹緲宗那位道尊徒弟,夭夭你好好看看,我是魔。」
他是魔,是不折不扣的墮魔,魔不會在意別人的生死不會拯救蒼生,儘管他為了夭夭一直想做個正常人,但每當夭夭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難過傷心時,他心中麻木無感,甚至還會厭惡那些該死的人惹夭夭難過。
他是魔,根本就不是夭夭想象中那朵哪怕墮了魔、依舊乾淨無害的小白花。
容慎拉住不斷後退的夭夭,俯身與她平視,「面對這樣的我,你還能說出無論發生什麼,都站在我這邊嗎?」
夭夭說不出來,她身體微顫紅了眼眶,想抽回自己的手沒有抽回。
「雲憬你別這樣。」她聲音帶了哭腔:「我會怕。」
容慎也在怕,他怕夭夭會拒絕他排斥他,甚至對他露出厭惡表情。好在,這些容慎害怕的東西都未在夭夭臉上出現,容慎將人緊緊扣入懷中,「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訴你。」
但是,「夭夭,求你。」
容慎將臉埋入她的項窩,壓低聲音道:「求你不要站在我的對立面。」
「……」
夭夭沒能出思慕宮。
因為容慎將所有的秘密告訴了她,他將夭夭帶去了思慕宮的一間空房,在門外設定了禁制。
不止是為了困住夭夭,容慎隱隱生出一種不安感,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夭夭。
「雲憬,你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夭夭驚到了。
容慎摸了摸她的臉頰,他想親一親夭夭的臉被她推開,容慎聽到她憤怒道:「就你現在的所作所為,讓我怎麼相信你以後會對我好?」
「雲憬你太讓我失望了。」
容慎任由她打罵,他說道:「再等幾日,夭夭你再給我幾日時間,等中元節一過,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一邊是親情,一邊是夭夭,容慎做不到為了夭夭對他阿孃不管不顧,也不可能為了成就他阿孃的報復而放棄夭夭。
他什麼都想要,就要承受兩邊的痛苦,等他從房中出來時,慕朝顏正站在樹下看天空,聽到聲音對著他露出笑,「你還是什麼都告訴了她。」
容慎用身體抵擋住房門,聲音清冽,「我不想一直瞞下去。」
「那你又為何將她困在這裡?」
慕朝顏搖著頭,「你不想瞞她,又不想失去她,想一直留著心愛的姑娘,又不願棄阿孃不顧。」
「雲憬我兒,那你可知魔的弱點是什麼?」
容慎看向她。
慕朝顏緩聲:「是貪婪。」
魔的慾望永無止境,永遠都想要的更多。她的兒子還是太單純了,慕朝顏提醒:「你只能守住你的唯一。」
容慎沉默許久,淡聲回著:「雲憬記住了。」
在慕朝顏要離開時,他又忽然問:「最後一顆極陰體心臟,阿孃找到了嗎?」
簌簌風起,慕朝顏沒有回頭,隔了許久才回:「很快了。」
最後一顆極陰體心臟,她很快就能得到。
……
慕朝顏之所以要選在中元節開啟大陣,其實不是因為這一天是容帝的生辰,而是這一天是一年中的極陰之日,鬼門大開陰氣洶湧,是妖魔的狂歡之日。
九百九十九顆極陰體心臟,被她分散埋在皇城的各個角落,以槐蔭宮的四棵槐樹作為陣眼,慕朝顏還需在每棵槐樹下埋上極陰體心臟。
「就只差一顆了。」
「只差一顆。」慕朝顏小心翼翼將土壤埋好,望向東側的槐樹。
她蹲在樹下,神情迷茫糾結,很快,有人在她耳邊嗤笑:【有什麼好猶豫的?你不是早就做好打算了嗎?】
慕朝顏為何要提醒容慎守住唯一,因為她是在暗示容慎,他需要為了復仇捨棄一些重要的東西。就比如說修道、友情,以及夭夭。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慕朝顏低聲:「我看得出雲憬很喜歡她,我不想,不想讓雲憬傷心。」
【那你就捨得讓你的子朔傷心?】
【他為了你被容衡扒皮抽筋分食,他等了你這麼多年,如今身體找好了,距離勝利只差一步,你卻告訴吾,你要為了你兒子選擇放棄?】
「不是的,不是。」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慕朝顏怎麼可能放棄,她只是……
那人又笑:【阿昭啊,你可是剛剛還教育過容慎,要讓他守住他的唯一。】
【你的唯一又是誰?】
慕朝顏的神情逐漸堅定,「是子朔。」
她的唯一是子朔,為了復活子朔,她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很好。】
耳邊的聲音變得陰沉,【那就去吧,吾等著你的好訊息。】
若真尋不到最後一顆極陰體心臟,可由一神獸的心臟代替,此神獸分為水火兩種屬性,陰陽融合,遇陰則陰遇陽則陽,名為啾咪獸。
當真以為慕朝顏是召容慎幾人來除妖的嗎?
不是的,做到這一步,慕朝顏甚至沒想把容慎牽扯進來,甚至希望他什麼也不知道,離皇城遠遠的。
……只因為他身邊有一隻啾咪獸。
慕朝顏召他們幾人入宮真正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夭夭,若尋不到最後一顆極陰體心臟,可由它的心臟來代替。
遠在客房中的夭夭打了個寒顫,默默裹緊了被子。
「……」
夭夭不是不理解容慎。
他的父母之仇已經不是一兩句血海深仇可以概括,簡直到了泯滅人性的地步。究竟是有多變態的人,才能做出這麼噁心的事?
夭夭沒權利阻止容慎報仇,但她不能讓容慎殘害無辜之人,這樣就算他們救活了容青遠,皇城一旦出事,幾大仙派也不會善罷甘休。
「怎麼辦,究竟該怎麼辦。」夭夭煩躁的拽了拽頭髮,傳音符出不去,她與燕和塵的傳音鈴也被容慎收了去,沒辦法聯絡燕和塵他們。
就在夭夭絕望焦灼間,擋在房前的結界散了,夏貴妃緩步進入房間,倚在門邊對夭夭笑,「還在生雲憬的氣?」
夭夭警惕後退,夏貴妃笑著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只是想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夏貴妃瞥了眼夭夭的荷包,語氣悠悠道:「你們不是一直在尋容桓的身體嗎?我知道他在哪裡。」
「夭夭,我知道雲憬喜歡你,所以我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把容桓的身體還給你。」
「真的嗎?」夭夭不太信,可容桓已經等不及了,他如今虛弱到已經無法在夭夭面前化形,全撐著最後一口氣。
夏貴妃道:「他的魂魄很快就要散了,你可以不信我,直接走出這扇門就好。」
夭夭握緊荷包,在夏貴妃出門的時候,還是選擇跟了上去。
夏貴妃帶夭夭去了書房,推開機關,兩人入了那間掛有容青遠畫像的密室。路上,夏貴妃一直同夭夭講著小時候的容慎,「他剛出生時很乖,軟軟的一團窩在我的懷抱,眼睛清澈的像是用水洗過的星星。」
「子朔還在時,我們都曾想過我們的孩子像誰,我一直以為他會像子朔,沒想到最後隨了我的相貌。」
「太精緻了。」夏貴妃搖著頭,明明是惋惜的語氣,但面上帶著滿滿的驕傲,「雲憬相貌太精緻,這要換作別人,恐會被認成姑娘,也就只有他,頂上這張臉才讓人看著舒服,漂亮又不女氣。」
夭夭贊同,「雲憬的確很好看。」
夏貴妃道:「其實子朔更好看。」
那副畫其實是一個機關,夏貴妃小心將畫像摘下,露出牆內的凹起。伴隨著咔嚓一聲,右側的石壁開了,簌簌的陰風吹來,夭夭發現這裡直通一座宮殿。
「是慕顏宮。」夏貴妃說著眨了眨眼睛,「不過我更喜歡槐蔭宮這個名字。」
夏貴妃沒有騙夭夭,她真的來帶她見了容桓。密室與槐蔭宮的正殿連線,路過髒汙陰暗的過道,夭夭發現殿內燃了數支蠟燭,大殿的中心擺放著一具水晶棺,裡面躺著容桓的身體。
「夭夭,快幫我。」容桓強撐著從髮簪中出來,撐到這裡,他的腳已經全部透明。
夭夭急急上前,正要觸碰水晶棺,忽然被一股強大的魔氣彈回,她趕緊看向夏貴妃,「快開啟水晶棺,容桓撐不住了。」
夏貴妃站著不動,她眸中閃過太多的情緒,最後只是垂著眼苦笑,「你真是個傻孩子,這身體是我為子朔留的,真以為我會為了雲憬把他還給你嗎?」
夭夭愣住了,「那你……」
「為什麼帶你來這裡?」
夏貴妃已經不敢再看夭夭,「自然是為了殺你取心,雲憬這麼護著你,我好不容易認回他捨不得讓他失望,只能說是你偷偷跑來這裡,被這冰棺外的煞氣吞噬。」
容慎的不安是對的,他以為自己設了結界就是擺明了立場,卻沒想到夏貴妃還是出了手。
冰棺無法開啟,夭夭又被夏貴妃困住,容桓已經無路可尋。眼看著自己的魂魄已經消失大半,他硬著頭皮往冰棺上撞,伴隨著刺啦刺啦的聲音,容桓的魂魄被彈回。
「夭夭,謝謝你幫我,但我這次好像……真的要離開了。」
容桓轉身看向夭夭,身體已經消失到腰身。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有太多的話想說又不知該如何說,雙眸望向虛空,他最後只道:「就當我從未出現過吧。」
陰雨纏綿,就當容桓永遠死在了那個下雨天,他撐著傘走過幽長溼漉的宮道,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不,容桓。」
「容桓你回來——」夭夭試圖去抓容桓的身體,眼看著他的身影消散在空中。
慕朝顏痛苦閉上眼睛,她還記得這個孩子,也曾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對待,但他終究抵不過子朔。
「對不起。」第一聲道歉,慕朝顏說給容桓聽。
「對不起。」第二聲道歉,慕朝顏看向夭夭。
纖長的手指生出尖利指甲,在她惡狠狠朝著夭夭心口刺去時,呼嘯龍吟朝著夭夭撲來,慕朝顏的指甲劃過輕軟的布料,眼前魔氣繚繞,出現容慎蒼白的面容。
他擋在夭夭身前,手臂被慕朝顏的指甲穿透,陰冷望向她問:「阿孃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