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劍鋒來到那第三個石墩面前,拿出妖氣羅盤對準四方測了測,見沒有異常,方才撿起七顆小石頭擺成七星北斗陣,分放在石墩周圍,黃符一揮,緩緩念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開!」七個小石頭一陣劇烈顫動,同時向石墩圍聚擊去,只聽「砰」的一聲,石墩霎時被掀翻在地,同時,在石墩下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張劍鋒無絲毫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下面竟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到處陰氣瀰漫,灰霧濛濛,所視者不出三里,遠方傳來一陣顫抖的忽隱忽現的哭聲,地上的泥土非常鬆軟,一腳踏下去就陷入三分,走起來好象是沼澤地一樣困難。妖氣羅盤開始瘋狂地亂轉,張劍鋒背的大包也散發出奪目的金光,張劍鋒連忙一道黃符封住了所有報警的法器。「冤氣這麼沉重的地方,梁花都敢進來,怪不得必死無疑了。」張劍鋒不禁搖搖頭,低下身去抓起一把泥土細看,只見泥土中混有一粒粒白色的物體,張劍鋒放到鼻子前聞了一聞,臉色一變道:「骨灰土!傳說骨灰經過千年沉澱就會變成黑色的骨灰土,想不到竟在這裡遇見了。不枉此行啊!」旁邊突然穿來「嘻嘻」的輕笑聲,張劍鋒站起身,冷冷一笑,根本連頭也不回,左手往後順手撒出一把銅豆,一陣慘叫聲傳來,四周又恢復到杳無聲息。張劍鋒向四周看了看,沉聲慢慢說道:「終南山第二十三代弟子張劍鋒奉命來此收妖,幽魂野鬼爾等立即迴避,否則打入火舌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張劍鋒言出必行,決不寬貸!」四方傳來一陣「奚奚索索」的聲音,不多時,四周已經是一片死靜了。
張劍鋒這才舉步前行,行不多久,就看見前方有一個龐大的物體擋住了去路。張劍鋒不由得停住了步,良久嘆道:「原來這就是害死了幾十條人命的石門所在地,難怪我一直想不出石門的地點。」走前去端詳,只見石門縫隙處帖著一張斗大的發黃的符印,上面印有很多行歪歪扭扭的字型。張劍鋒不禁一驚,那是佛教最高法力的符印——大悲印,因為太過滅絕而且容易反噬封印人歷來為佛教所停用,除非遇上千年惡魂絕不輕用,難道石門裡面封禁住的怨靈真是非比尋常如此?張劍鋒皺皺眉,他認出那些字型是篆體字,而張劍鋒生平最討厭的就是辨認篆體字,無論孤星寒如何死逼爛逼,他的篆體字功課仍然是最差的。張劍鋒把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直線了,才勉強讀了出來:「千年不復之……惡靈,依借……我佛大慈悲心,著鈐印永封於此,後世子弟不得擅自開拆,否則永墮……黑色奈何之血。」張劍鋒心一緊,第三次提到黑色奈何之血了。
因為年月久遠,符印中間已經裂開了一條細縫,一縷縷青色的冤氣嫋嫋從裡邊源源不斷地冒出,散發出一陣腐臭的味道,彷彿昭示著石門後面隱藏的是如何一個萬劫不復仇深似海的幽冥鬼界。再看那封印之名,赫然寫著:「智慧」兩個字。五臺山前方丈智慧祖師?孤星寒的師伯?張劍鋒不敢怠慢,忙跪下頭去告道:「奉終南山第三十二代掌門孤星寒之命,人世陰氣再起,危及萬民,破此封印,斬除惡靈!」這才站起身來,突然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嘶嘶」聲,那是冤氣碰到正常空氣昇華發出的聲音。張劍鋒忙低頭看妖氣羅盤,妖氣羅盤的指標竟然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反應。張劍鋒一驚,孤星寒說過,除非冤魂沉冤達百年之久,否則妖氣羅盤絕不會失靈。僅是石門外面的亡靈就已經厲害非常到這種地步,張劍鋒不由心中一寒,同時不動聲色地悄悄拿出終南山鎮山法寶之一的桃木釘,慢慢閉上眼睛,運用九華山的龜息靈心術感測亡靈所處方向。奇怪,完全感應不到任何一絲非人類的氣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張劍鋒的額上慢慢沁出了汗珠,按照法術界中一般鬼移動速度,再過兩秒,如果還不能確定方位的話,就會失去先發制人的機會,甚至性命難保。就在此時,張劍鋒突然聽到後右方15度傳來一陣輕微的擦地聲,張劍鋒幾乎連轉身回頭看的時間都沒有,順手就揮出了桃木釘。桃木釘挾雷霆之勢風馳電掣而去,「哎呀」一聲,卻是人聲,張劍鋒不由愕然,細看原來是小清和小蘭兩人。
張劍鋒好半天反應不過來:「你們……」小蘭頗為窘迫地直往後退,小清尷尬地「嘻嘻」笑道:「因為那個,我們想瞻仰一下張大法師的英姿,所以這個,你不會現在趕我們出去的哦?因為現在出去好危險的,隨時有可能被鬼謀殺。」聽小清講得這麼不倫不類,小蘭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張劍鋒總算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怒道:「你們兩個這麼好奇幹什麼?知不知道在這裡隨時都會沒命的?!想想任偉,想想王宏彬,想想那些慘死的人,我就是為了不讓無辜再枉死才千辛萬苦來這裡,你們……」講到後來,竟然氣噎胸口。小蘭從來沒有見過張劍鋒氣成這個樣子,立即噤口不言。小清吐吐舌頭,小聲道:「人家不想見到你出什麼事嘛。」小清和小蘭並不知道張劍鋒在進這個石洞之前,為了防止那些怨氣逸出洞外和外邊的人好奇進來,已經在洞口布置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結界,破解方法十分繁雜,小清無意中說對了,現在兇靈就在面前,根本沒有時間破掉結界。張劍鋒轉過身去,沉聲說道:「既然這樣,那麼你們一定要緊緊跟著我,跟鬼交戰,混亂不堪,到時發生了什麼意外我可顧不來。」小清見不用趕她們出去,喜出望外道:「當然當然。」張劍鋒不由心一揪,想起了師父常常講的他那個時代的故事,為了平息某條路的冤魂,法術界前仆後繼不知犧牲了多少人才勉強風平浪靜,小蘭和小清如何明白靈堂課室這裡包含著多少重大的內情和隱衷,如果兩人遇上危險,究竟是先降妖還是先救她們呢?
正自委決不下,小蘭已經在那邊催道:「快點開石門啦。」小清也道:「好興奮啊,不知道石門後面藏著什麼呢。」張劍鋒不由瞄了小清一眼,走上前去用八卦盤的邊劃破了大悲印,對小蘭小清道:「你們也來幫忙推吧,小清你站門縫邊,小蘭你站門軸邊,我站中間,好,就是這樣,準備,開始!」石門看上去非常沉重,但是推起來卻很是輕鬆。俗話說:三人齊心,其力斷金。石門一下子被推開了大半,三人沒防備,差點摔了一跤。「啊!!!」小清突然大叫一聲,用手捂住右臂,隨後立即倒在地上痛苦地滾來滾去。「小清,你作什麼?!」小蘭大驚失色,踉蹌著跑過去抱起她叫道:「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清的眼淚早已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只懂得哭喊:「痛!痛!好痛!!」張劍鋒幾乎是同一時間搶上,強迫掰開小清捂著的左手,只見白皙的右手臂上竟然出現了一道長長的青黑色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都變成屍腐色,肌肉向上翻起,血管幹枯,還冒著絲絲白煙。張劍鋒湊近傷口聞了聞,變色道:「不好,肯定是剛才推石門時,碰見屍毒湧出來了。」小蘭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屍毒,她只看見小清因為痛徹心骨已經昏過去了,驚惶地扯住張劍鋒的衣袖喊道:「快救救她!快救救她!」張劍鋒這才想起大事不好,他帶的都是法器,連一點藥品都沒帶,如果不快點施救,屍毒侵至心臟就沒有救了。張劍鋒焦急地四處張望,突然望見那已被撕開的大悲印,忽然身子好象僵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天啊,他竟然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大悲印、石門、裂縫、屍毒、靈堂課室,還有那一直詭異莫名的小女孩……以前一切模糊的記憶瞬間串成了一線,原來孤島紅衣的謎底早就徹底解開了,連帶女鬼不見形體之謎,所有的迷霧在跑馬地找到之前已經消散了,而這個謎底正是他最不想去猜和最不願意看到的結局。張劍鋒不由得手微微顫抖,現實為什麼這麼殘酷,如今,這個結局竟要由他親手創造!
小蘭見張劍鋒只是發呆,以為他也束手無策,頓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清,你醒醒好不好?!好不好?!!」張劍鋒被這聲哭聲猛地震回現實中來,他看看那傷口,一咬牙,舉起顫抖的左手,右手拿八卦盤一刮,鮮血立即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一滴滴地滴在了小清的傷口上。「張劍鋒?」小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他,她似乎被驚呆了。張劍鋒緩緩道:「現在你們知道危險了?我是抱著必死之心來到這裡的,從踏上這一寸土地開始,我就沒想著要回去。我不想連累你們,但是我想讓你們明白,法術界為了與鬼界鬥爭,從來不惜以犧牲為代價,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了塵世間的安寧,死一兩個人如果是必需的,為了顧全大局往往丟卒保帥。」張劍鋒儘管說得極端婉轉,但小蘭還是聽出來了,他們三人有可能一去不回。淚水一滴滴地落下,小蘭微微一笑道:「我懂,我明白,如果真要死的話,放過小清吧,她那麼聰明,不應該早夭,讓我來,好麼?」「小蘭?!」張劍鋒的心靈深深地震動了,他對於那些世俗人的心理從來都認為是骯髒卑鄙的,小蘭的話給了他一錘重擊。張劍鋒勉強笑道:「你不必這麼悲觀,這是就萬一來說的,或許我們能全勝而歸呢。」小蘭費力地背起小清道:「我想,不可能的,我的心裡總有些隱隱約約的不祥。」張劍鋒頓時無言以對,不錯,他早該想到這一點,是瞞不了小蘭的直覺的。
石門裡面也是一片灰濛濛的地帶,到處是混雜著還沒有進化為骨灰土的骨灰,遠處幾點鬼火在忽明忽暗地閃著,不時傳來幾聲類似狐鳴的尖嘯聲,小蘭驚疑道:「這裡還有狐狸?」張劍鋒道:「不是,那是飢餓的死靈呼喚食物的嗷叫,來自幽冥鬼界最邪惡的一族,不過我們有符令保護,不用怕它,繼續走吧。」約莫走了大概五十米,只見前面出現了一大片樹林混混沌沌的影子,小蘭感嘆道:「在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居然也可以長樹。」張劍鋒道:「不過這可不是陽間的樹,它們憑藉怨靈的仇恨存在,法術界中稱之為‘地獄婆羅’,我們等會兒通過時要特別小心,這種樹有點難纏,碰到了它一丁點就會纏住你至死才放。我在前面開路,你跟著我的步子就行了。」
‘地獄婆羅’雖然難纏,但是對於張劍鋒這樣一個名門大派的弟子而言,仍然是小事一樁,手持法尺幾下起落,數十棵樹瞬時紛紛倒地,小蘭只覺得背上的小清不知怎麼越來越重,可她只是咬緊牙關不出聲,繼續踉蹌著跟著張劍鋒走。「啊!」小蘭忽然驚叫一聲,張劍鋒回頭緊張地問道:「怎麼了?小清又有事?」小蘭搖搖頭道:「不是,我剛才聽得有腳步聲,就回頭望了一望,看見有一個女人向我們走來,我以為是方瀅,就嚇得叫了一聲,誰知道她卻突然不見了。我想鬼應該不會有腳步聲的,難道是外面又有人進來了?但我和小清來的時……啊——那……那個女鬼……女鬼……就在你後面!!」張劍鋒頓時全身寒毛聳立,一個急轉身拿起法尺就想施法,只見在他一米處的前方,果然從地上慢慢升出一隻膚色鐵青的手,在樹幹上一點點、一點點摸索著,好象在找什麼東西。接著一個白影悄悄地破土而起,赭黑色的長髮靜靜地垂在兩邊,遮住了大半部分的臉,她的手已經伸到一叢樹蔭中,正在拉著什麼出來,原來是一條繩子。小蘭一驚:「難道她要……」那個女鬼已經把繩子拋到樹上,旋即打了個死結,「不要啊!」小蘭剛想衝過去,張劍鋒立時把她緊緊攔住,沉聲道:「沒用了。那不是真實現場,而是瞬間記憶,她是在重複當年她死的慘景,冤魂們藉此來紀念它們永不消散的怨恨和報仇的決心。」不出張劍鋒所料,當那個女鬼吊在樹上晃晃蕩蕩的時候,她的身形隨即也慢慢消失不見。
「嗚嗚……」左邊又傳來一個少年的嗚咽聲,他旁邊躺著一個七孔流血的中年婦女,而他正拿著一把小刀在一刀刀地剖開自己的肚腹,一邊割一邊還在哭。小蘭死死地捂著嘴,避免叫出聲來,身體因為極度驚駭而不住顫抖。張劍鋒一直在一邊冷眼看著,他看慣了這些場面,並不覺得有什麼悲悽,只是覺得奇怪,不禁在心裡喃喃地念著:「上吊、溺水、剖腹……難道……張劍鋒心中突地一動,想起了傳說中輪迴界的十大慘死方法,果然,下一個場面是自焚。張劍鋒再無猶豫,法尺一揮,喝道:「枉死的業魂給我滾回地獄去!」法尺發出了耀眼奪目的白光,白光所到之處,不但連鬼,甚至連樹也沒有了,一片樹林在白光下剎時夷為平地。張劍鋒收回法尺,這才對臉色蒼白的小蘭道:「那是鬼界的海市蜃樓,專門用來震嚇人心然後趁虛而入的,千萬別給它迷惑了。我們繼續走吧。」小蘭點點頭,張劍鋒卻忽然想起一事,剛才那些鬼的服裝……好象跟方瀅的一模一樣?靈堂課室,孤島紅衣,兩者之間好象有很多微妙的關聯,絕對不止梁花這一層。
又走了一百多米,小蘭眼尖,瞧見前方左手處好象有一塊長方形的物體,待走前去一看,原來是一個石碑,碑色灰黑,足見年代之遠,上面楔刻著四行篆字。張劍鋒皺眉道:「怎麼又是篆字?真搞不清中國人,這些扭來扭去奇醜無比的字型幹嗎到現在都要用?」無奈,只好又費力地辨認道:
幽風微見樹影嵐,
冷碑朱門紙光寒。
倩女多少評說去,
森森白骨淚已幹。
張劍鋒立起身道:「我以前沒讀過這樣的詩,不知道誰寫的呢?不過哪有人在碑上孤零零地刻這麼一首七言古詩的,完全不符合碑記的體制要求。」小蘭打量著石碑道:「或許人家根本不是想纂寫什麼碑記呢,他只是想把這首詩刻在這個顯眼的地方而已。你說,會不會是以前有什麼人進來過所以立這個碑來提示我們什麼?難道是梁花?」張劍鋒倒是沒想到這一點,咀嚼了半天,卻仍然一無所獲,只好道:「詩句意思看似平凡,其實深奧難解,我們還是繼續向前走吧。」兩人於是離開石碑繼續前進。張劍鋒來到那第三個石墩面前,拿出妖氣羅盤對準四方測了測,見沒有異常,方才撿起七顆小石頭擺成七星北斗陣,分放在石墩周圍,黃符一揮,緩緩念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開!」七個小石頭一陣劇烈顫動,同時向石墩圍聚擊去,只聽「砰」的一聲,石墩霎時被掀翻在地,同時,在石墩下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張劍鋒無絲毫猶豫,縱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