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沒等張劍鋒上去見到師父,他就親身體會到了引魂燈的可怕之處。晚上,小清說要收拾行李,張劍鋒只好自己出去外面買車票。買完車票回來,早已是華燈初上了,張劍鋒路過教學大樓的時候突然想到過兩天自己的選修課有一門要考試,得提前找人跟老師說一聲,好回來後補考,因此開始一間間課室的尋找同班同學。這一找,就找到了七樓。張劍鋒心下疑惑道:奇怪,班裡的那幾個學習積極分子哪裡去了?我記得他們一定會來自習的,而且都不喜歡去高樓,怎麼看了幾十間居然連一個認識的師兄師弟也沒有?張劍鋒本能的感覺到了不對勁,他掏出黃符看,只見顏色正常,那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呢?「張劍鋒,你去不去自習啊?我們一般都在三樓以下的,有事找我們啊。」「五樓以上的課室設計有問題,那桌子跟凳子捱得密密麻麻的,人坐著不舒服,所以很少人去的。」「如果五樓以下沒課室了,我寧願回宿舍自習去。」一句句往常熟悉的對話如同閃電般在張劍鋒的腦海中掠過,照亮了他那蒼白的臉。「人坐著不舒服,所以很少人去的。」張劍鋒瞬間知道了不對勁的地方,剛才只想著終南山的他居然一直都沒有發現這個最大的紕漏!張劍鋒大口的喘著氣,藉以平息自己心中的驚嚇,然後緩緩的回過頭來,在他的身後,一間寬闊的課室裡,座無虛席的坐滿了低頭看書的學生!
瞬間幻境!!
張劍鋒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掉入幻境裡面,而且更危險的是,黃符和護身符不約而同都沒有報警。這也就是說,幻境的力量出乎自己預料的強大,強大到連終南的法器都被同化成非法器了,從另外一個角度上來說,面對著隨時可以致自己於死地的幻境,張劍鋒已經徹底喪失了所有對抗的籌碼了!只有等死!在上終南求救的前一天等死!
換作一般人,或許早已經癱倒在地,涕淚橫流直叫救命,可是張劍鋒畢竟是去過九華專門修煉心力的,在九華有一門課就叫做「絕境求生」,張劍鋒知道越是這樣手無寸鐵的等死境地,就越不能心慌意亂。但凡鬼襲擊人,能不用自身的冤力它堅決不用,都是利用人恐懼求饒的縫隙趁虛而入,徹底毀滅人的陽氣。想起碟仙當中王宏斌所說的話,張劍鋒立刻想到走廊是最危險的地方,他跌跌撞撞的來到課室的門前,想推開門,可是無論他怎麼用力,那門始終無法推開。張劍鋒拼命的敲門,可是裡面的學生只是木然的低頭看著書,沒有人搭理他的敲門,或者說,他們已經沒有搭理的能力。教室裡面的人影,不過是一群喪生在引魂燈下的死靈而已。
完了,這下徹底被幻境困住了!以一向沉著冷靜著稱的道家第一弟子終於有點心慌了,張劍鋒知道教室的門是徹底進不去了,可是如果留在走廊的話,就會立刻進入陰魂燈的幻境裡面,到時兩大幻境相互交錯,任憑你插了翅膀也難飛。可是教室進不去,除了走廊,還能有什麼地方呆呢?廁所!廁所是沒有大門的,想到此處,張劍鋒趕緊飛身往廁所衝去,剛剛到得廁所裡面,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縹緲悠揚的音樂。那是宏大的哀樂聲,不可思議的盛大出殯隊伍終於在這狹窄的七樓走廊再度登場了!
張劍鋒也不敢進到廁所裡面,只是緊張的盯著入口那一小段的走廊。奇怪,明明王宏斌說沒有音樂的,為什麼自己又會聽見呢?一張飄飄揚揚的圓形白紙散落在地上,很快,更多的這樣的紙出現在張劍鋒眼前,走廊上沒有風,可是那些白紙卻飛舞得異常猛烈,有不少還直飛進廁所裡面來了。冥錢,張劍鋒一眼認出了這些白紙。這是民間的習俗,認為家人過世之後,出殯之時會引來野地裡大大小小的惡鬼垂涎祭品,為了避免野鬼爭食,所以製作了這些冥錢沿路拋灑,既為死者施善積陰德,也為打發這些惡鬼,護送死者之靈平安到達墓地。但實際上,這些冥錢並沒有多大用處,一來冥界不認,二來野鬼到來多半不是為了什麼口糧,而是為了搶奪投胎轉世的資格,不會為這點小錢就打道回府,長久演化下來,空剩下一個儀式而已,因此普通的出殯,就灑一點點紙錢算了,但張劍鋒所見的,卻是紙錢遍地,漫天飛舞,象要把頂都迷住一般,奇怪,到底是什麼人家不懂規矩大肆浪費呢?
縱然張劍鋒有再多迷惑,但是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衝入這瞬間記憶裡面簡直等同於送羊入虎口,所以只能乖乖的呆在廁所入口處窺探外面的動靜。紙錢過後,那音樂卻嘎然而止了,走廊上沒有任何動靜。張劍鋒心下驚疑,卻又不敢出外,正忐忑不安的等著,一眼掃過地上靜靜躺著的紙錢,覺得似乎有點不對勁,上前拾起來一看,霎時臉上變色,果然那紙錢並非常見的圓形,而是八邊形,只是由於折的角度小,遠遠看起來象是圓形。紙錢雖然不被冥界認可,但是製作形狀卻有嚴格的要求,講究的是圓通萬和,聚福聚德,若是出現稜角,會被認為對死者的大不敬,可這個瞬間記憶裡面,居然刻意增加紙錢的稜角,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八邊形紙錢。八邊形裁減極難,但是這些紙錢卻裁減工整,料想花了很大的功夫,究竟這個出殯的死者是誰呢?為什麼會有如此違反常規的古怪事情出現呢?
正思索間,張劍鋒不經意又覷見紙錢上似乎模模糊糊的印了一個圖章似的圖案。奇怪,紙錢講究的就是清清白白,怎麼還會有圖案印在上面呢?張劍鋒以為只是紙錢弄髒了,但是接連撿起來一看,都有這個圖案,顯然不是意外,而是人為故意弄上去的。張劍鋒大為驚奇,他把廁所裡面的紙錢全部撿起來,一張張的過目,終於挑到一張圖案比較清晰的紙錢,認真端詳起上面的圖案來。圖案上是一條長著酷似鰭的形狀在頭部的龍,盤繞著一顆綠色的大珠子,四周圍有很多彎曲的雲形狀,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閃電劈在龍的身軀中央。張劍鋒心想,這是什麼意思?從來只見雙龍戲珠,還沒見過單龍護珠的,而且龍護珠是符合常理的,怎麼會有雷電劈龍呢?雷電向來是天譴的表示啊。張劍鋒又認真看了一遍圖案,覺得那龍的面目異常猙獰可怕,凸眼擰眉,眼光也沒有看向珠子,而是向四周的雲彩張望。按照中國傳統的雲彩繪法,應該是圓潤飽滿,彎轉有致的,但是這圖案上的雲彩卻描繪成張牙舞爪的細條形,形成一種層層包圍逼近珠子的古怪氣氛。莫非這條不是龍?畢竟它頭上長了一個龍所沒有的東西。但是,那會是什麼生靈呢?
張劍鋒突然全身猛烈的一顫,差點驚叫出聲,難道這個圖案描繪的是另外一副景象?圖案上的神獸根本就不是龍,而是傳說中的龍犯天條被打入冥界沉淪的變種鰭鰲!這個圖案描述的故事其實是鰭鰲在野外吸聚小鬼前來吸食精氣的故事,因此才會有那道隱隱約約的雷電,才會有枚不是發著白光而是青光的珠子。據傳鰭鰲不滿自己未能恢復龍的身份,因此處處與天作對,經常蒐集精氣供野鬼吸食,常遭天譴。這樣說來,那這些紙錢的真實含義竟不是為了給死者祈福,而是為了在沿途招徠惡靈圍攻死者!
這一驚非同小可,張劍鋒臉色慘白,翻來覆去的看著那紙錢喃喃道:「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什麼出殯方法啊?!居然有不為死者祈福還要為他招聚惡靈的家屬?」正震驚間,廁所的門口緩緩走來兩個臉色灰白的人,沒有哀樂,步伐卻很有節奏感,緩慢而均勻,手中持著一根竹竿,竹竿上面披掛著一副被撕成爛布條的白布。「招魂幡。」張劍鋒怔怔的道,他仰頭看著這古老的物事,在招魂幡上,雖然布條隨風飛舞,可是依然能夠清晰的看出上面同樣印了鰭鰲聚鬼的圖案。招魂幡過去之後,又是兩人,敲著鑼鼓,只是沒有聲音,表情依然木然冷漠。接下來,精緻的紙人紙馬,各式各樣的紙樓房,還有表情栩栩如生的紙童男童女一一而過,張劍鋒眼尖,一眼看出好多紙製物品上附有金絲線。張劍鋒又是一驚,這金絲線值錢得很,就算是富甲一方的商賈也未必能夠出手這麼大方吧?紙製物品過後,卻是真實的物件,鎏金花瓶、翠紋瓷碗、白銀小盂等等一一而過,看得張劍鋒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簡直要比今年年初北方的一個號稱「天下第一葬」的規格不知道高出了幾百倍。
張劍鋒估摸著棺材要過來了,趕緊聚精會神的準備觀看,只要能認出形狀和上面覆蓋的布的圖案,就可以馬上知道瞬間記憶大概發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了,可是讓他瞠目結舌的是,送殯的隊伍就這樣走完了。當最後一對捧著拂塵的人經過之後,後面就再也沒人跟過來了。沒有棺材的送殯隊伍?張劍鋒愣在當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腦海裡面該想什麼好。女子?他突然想起來,王宏斌不是說後面跟著個絕色女子嗎?怎麼自己沒有看到?正琢磨間,突然身後吹來一陣陰陰的冷風,張劍鋒全身狠狠一震,他似乎瞬間明白了所有的原因所在,那個絕色的女子,此刻恐怕就在他的身後!
這一驚非同小可,張劍鋒的冷汗頓時從額頭上一滴滴的掉了下來,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後脊背的涼如冰水,甚至可以感覺到一個物體正在後面緩緩的移動,可是他不敢回過頭去,道教中講究斂氣吸神,神亂則氣散,縱是你是神仙轉世,有再厲害的法術也施展不出來了。而鬼魂多半就是靠人看到它的一剎那擾亂人的心神來達到攻擊人傷害加倍的效果,尤其是厲鬼,更是擅於此招。所以張劍鋒縱是心中叫苦不迭,也萬萬不敢回過頭去了,只是暗中凝神聚氣,提防襲擊。
那女子卻出人意料的並未攻擊他,反而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住了,陰氣襲來,張劍鋒忍不住瑟瑟發抖,只聽得那女子一字一句緩緩的道:「終南山弟子張劍鋒崗——找到石門——饒你一命——」石門?又是石門!張劍鋒喘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也緩緩的道:「我就是願意幫你找到石門,也須得你先告訴我這石門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哪裡可以找到石門。」那女子一聲冷笑道:「你自己去找——命在我手上——容不得你討價還價——」張劍鋒見計策不生效,無奈只好換了話題:「你既然知道我是終南山弟子,為何還這樣口出狂言?我法器一齣,你自身難保,還找什麼石門呢?」
那女子道:「想不到道教中人也喜歡拿大話騙人——你法器已無用——我結界未消——你是我掌中之物——」張劍鋒苦笑,果然,護身符等失效原來正是她搞的鬼:「我若不願意幫你找石門呢?」那女子道:「我拿走你一半魂魄——你若找到了——再回來拿去罷——」說著,張劍鋒只覺後面陰風大起,知道那女子開始下手了,大驚之下,再也顧不得什麼隱藏實力了,右手急速的從脖子上扯下一個東西,往空中一拋,一個吊墜遇風則化,變成一個巴掌大小的印章,懸在半空,剛好來得及擋住那女子的第一波攻擊。紅光退散,那女子倒退了兩步,訝然叫道:「真武印?!」
張劍鋒趁著那女子心神大亂趕緊回身,卻發現後面煙霧繚繞,看不見那女子的面容,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宏斌遇到的那個絕色女子,也冷笑一聲道:「我既然來了這學校,當然知曉這裡的兇險,難道我就這般大意,連一個厲害一點的法器都不帶來不成?快告訴我,石門到底是什麼東西?裡面封禁住什麼?」那女子立定了腳步,半晌不言語,良久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張劍鋒毛骨悚然,喝道:「你笑什麼?」那女子道:「我笑山中無老虎,猴子當大王,我雖暫時奈何不得你,你又豈是我的對手?我復關之日,便是你的死期,你只記住這句話罷。」說畢,居然不顧真武印懸於上空,緩緩的轉身離去。
張劍鋒見她這邊輕蔑於終南法器,心下大怒,卻也忌憚於引魂燈功力,不敢硬來,眼睜睜的看著那女子離去了,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完全溼透了。廁所裡面的濃霧也慢慢散去,張劍鋒只覺頭暈目眩,知道是陰氣侵入體內過多引起不適,第一個回合交手便落敗,看來對手的實力遠遠超出他的最高估計。張劍鋒無精打采的收起真武印,提了提痠軟的雙腿,走出廁所,轉頭望去,空曠的教室裡只有寥寥幾人坐著在看書,教室的門也是開著的——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回到去見到小蘭小清,張劍鋒絕口不提遇到出殯隊伍的事情,只是交代去終南山的事宜,還有小蘭留在學校裡面要怎麼配合調查問題等等,兩人見他從容不迫,正常得很,哪裡還想得到他晚上還有這麼一番驚心動魄的遭遇呢?只有自己晚上回到了被窩裡,張劍鋒才覺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別快,就要跳出胸膛外了。第二天,張劍鋒和小清即刻啟程前往終南,學校離終南不遠,左右不過半天的車程就到了。小清見終南風光絕美,流連忘返,張劍鋒只好留她玩,自己急急上去拜見師父了。
終南山掌門室裡,師徒倆人在昏暗的燭光下對坐默然不語。張劍鋒望著才幾月不見就衰老了很多的師父,一陣心酸,喉嚨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孤星寒因為在年少接任掌門時曾發下宏心大願:「終生靜修不出山門,直至羽化於觀」。如今身體愈發虛弱,大不如前。此刻他見徒弟感傷,倒覺得可笑,拈著須岔開話題道:「你確認那燈是引魂燈嗎?」張劍鋒垂首道:「據弟子看應該不會錯。」孤星寒的神色凝重起來:「這燈非同小可,你知道它的來歷麼?」張劍鋒恭恭敬敬道:「請師傅訓示。」但是沒等張劍鋒上去見到師父,他就親身體會到了引魂燈的可怕之處。晚上,小清說要收拾行李,張劍鋒只好自己出去外面買車票。買完車票回來,早已是華燈初上了,張劍鋒路過教學大樓的時候突然想到過兩天自己的選修課有一門要考試,得提前找人跟老師說一聲,好回來後補考,因此開始一間間課室的尋找同班同學。這一找,就找到了七樓。張劍鋒心下疑惑道:奇怪,班裡的那幾個學習積極分子哪裡去了?我記得他們一定會來自習的,而且都不喜歡去高樓,怎麼看了幾十間居然連一個認識的師兄師弟也沒有?張劍鋒本能的感覺到了不對勁,他掏出黃符看,只見顏色正常,那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呢?「張劍鋒,你去不去自習啊?我們一般都在三樓以下的,有事找我們啊。」「五樓以上的課室設計有問題,那桌子跟凳子捱得密密麻麻的,人坐著不舒服,所以很少人去的。」「如果五樓以下沒課室了,我寧願回宿舍自習去。」一句句往常熟悉的對話如同閃電般在張劍鋒的腦海中掠過,照亮了他那蒼白的臉。「人坐著不舒服,所以很少人去的。」張劍鋒瞬間知道了不對勁的地方,剛才只想著終南山的他居然一直都沒有發現這個最大的紕漏!張劍鋒大口的喘著氣,藉以平息自己心中的驚嚇,然後緩緩的回過頭來,在他的身後,一間寬闊的課室裡,座無虛席的坐滿了低頭看書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