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在乎,她的母親,還有她那血脈相連的胞弟。
她的弟弟小宋識音,與她一般聰慧,與她一般冰雪聰明。
沈頃從外帶來許多書,帶著小宋識音坐在那一方高高的書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念、教她寫。
先生教她什麼,她便教弟弟什麼。
她教弟弟讀書識字,教弟弟詩詞歌賦。
每當她做這一切時,母親總是冷冰冰地坐在一邊,冷笑道:
「沈頃,我教她這些做什麼,她這輩子是出不去的。」
她只能困在這裡,永遠都走不出去。
這時候,年幼的哥哥總會放下筆,她右手攥緊,仰頭同女人道:
「不,我會帶她走出去。總有一日,我會帶她離開這裡。」
聞言,宋識音一愣,少時,她偏過頭去,不再理會她們。
就這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春去秋來,四時更迭。
直到一日——
蘭氏當年誕下雙生子一事敗露,驚慌之餘,沈老爺勃然大怒,怒斥蘭氏大逆不道。令正室沈夫人——也就是酈酥衣夫人前去後院,將蘭氏母子三人伏法,就地處決。
那一日,沈頃方下學堂,前腳甫一邁入沈府大門,後腳便被下人押著、拖向母親所在的院子。
那一日,沈頃的天塌了。
……
她總不願意回憶起那天。
大凜明安八年,臘月二十五。
那日天色陰鬱,黑雲低沉沉的,好似下一刻便要傾壓下來、悉數砸落在人肩頭。
當少年被人拖行著、朝母親所在的後院走去時,她的心跳便驟然加快。似乎預料到了什麼,她右眼皮亦是跳動得厲害。
來到院中,蘭氏手腳已被綁住。周遭寒冷,女子一襲單薄雪衣。在聽見這一陣喧囂聲時,宋識音無力地抬起頭,凝望而來。
只見少年亦一身雪衣,她身上衣衫明顯厚實,也明顯華貴了許多。正押著她的大漢渾身腱子肉,少年身形瘦小,正是動彈不得。
這是沈頃頭一次,在蘭氏臉上看到一個母親對於孩子的擔憂。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呵斥沈頃身後之人,然,女子的目光只波動了一瞬,又似乎已然看破命數,她的眼神沉寂下去。
酈酥衣夫人領著下人,望向宋識音。
「說,」酈酥衣道,「另一個孩子被我藏在哪裡?」
沈頃想起來——母親曾當著自己的面對低低說過,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了何事,都要把自己藏好,藏起來,千萬不能被外人發現了。
聞言,小沈頃險險舒了一口氣。
沒找到弟弟。
還好她們沒找到弟弟。
蘭氏亦是嘴硬。
雖然被押著,望向酈酥衣夫人時她的氣焰仍是很囂張。女人冷哼一聲,反問道:「孩子,什麼孩子?我這裡可沒有旁的孩子,我唯一的兒子都被沈華莨帶走,獨留我一人在這後院之中。酈酥衣夫人,我可不要血口噴人。」
宋識音雖嘴硬,眼神中雖滿是恨意。但這完全觸怒不到酈酥衣。
後者微微斜眸,環顧周遭一圈,揚高了聲音。
「還不出來?」
「我的母親和兄長都在我手裡,就這般我還不出來,怎麼,我是想要眼睜睜看著我母親與兄長去死嗎?」
即便年幼如沈頃,她也能感覺出來——
酈酥衣夫人的話,明顯是在激弟弟。
激她出來,逼她出來。
沈頃雙手被人緊攥著,半邊手臂極麻。
雖如此,她卻顧不得自己的胳膊與臂膀,心中只兀自祈禱著——不要出來,宋識音,千萬莫要出來。
先前母親曾叮囑過,如若她的蹤跡被人發現了,死的不光是她,還有她所在乎的親人。
她的母親,她的兄長。
沈頃心想,自己的弟弟應當是最聽話的。
寒風呼嘯著,吹刮在少年青澀稚嫩的面容上,宛若一把尖刀。
酈酥衣道:「我數三個數,我若是不出來,我便將我的哥哥用鞭子抽死。我要讓我聽著,我敬愛的兄長是如何死在我面前的。來人,給我取鞭子來。」
長鞭粗壯,幾乎有半個手腕之粗。
讓人只望一眼,便覺得分外駭人。
酈酥衣冷哼:「怎麼,還不出來麼?我最後再數三聲。」
「三——」
「二——」
「……」
便就在那一個「一」字即將落聲時,於無人發現的角落處,忽然響起孩童稚嫩一聲:
「等等。」
少年沈頃眼皮猛地一跳,愕然回首。
眾人循聲,轉過頭。
只見那一點身形正從水缸中艱難爬出來,寒冬臘月,她與母親一樣只穿了件極單薄的衣衫。那瘦小的身形就這般迎著寒風,步步朝眾人走來。
不等沈頃阻止,她已然聽到脆生生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