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089

酈酥衣下意識:「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她的手正搭在男人手背上,話音剛落,又被對方反手握住。

他的掌心微涼。

酈酥衣這才反應過來,就在剛剛,身前這具軀殼裡,又換了另一個靈魂。

沈頃不會用滿帶著佔有的眼神去看她。

沈蘭蘅攥著她的手,追問:「你適才在說什麼,什麼是當年幻日之事,什麼又是雙生子?」

說這話時,男人手上力道並未松,酈酥衣下意識想掙脫,卻又掙脫不開。

她穩下心神,儘量忽視手背上的溫熱,同他講述了一遍當年之事。

嚴格來說,是話本上的「當年之事」。

便就在提起蘭夫人時,酈酥衣敏銳地捕捉到——沈蘭蘅的神色似是微微一變。

她挺直了上半身。

「你還記得蘭夫人?」

春風略急,輕輕吹動帳簾,幾許陽光就這般照射了進來。不知是不是酈酥衣的錯覺,就在她追問的這一刻,沈蘭蘅面色竟白了一白。

那一雙清澈美豔的鳳眸之中,似有情緒洶湧起來。

雪衣之人頓了一頓,須臾,不答反問:「你問的可是蘭雪衣。」

蘭雪衣?

酈酥衣眉心微顰,道:「這是何人?」

春風溫中帶寒,將他的眼簾掀了一掀。沈蘭蘅鴉睫微動,聲音平緩:「她是我的母親。」

一瞬間,似有一道明白的電光,就此劈向酈酥衣的腦海。

少女面色煞白,不可置通道:

「你說什麼。沈蘭蘅,你還有關乎蘭夫人的記憶?」

男人神色懨懨,極為不耐地點了點頭。

酈酥衣趕忙取來紙筆,欲記錄。

「你還記得些什麼?」

沈蘭蘅皺眉:「怎麼還要寫下來。」

「一手資料,」少女微抬下巴,日光落在酈酥衣面頰上,襯得她一雙眼分外明亮,「帶你‘昏睡’後,我要將這些給沈頃看的。」

提起來沈頃,他明顯面色不悅。見沈蘭蘅便要拒絕,酈酥衣上前蠱惑道:

「你難道不想查清當年真相麼?」

當年真相……

沈蘭蘅的眼前,忽然浮現出那些刺骨的冰水。

凌冽寒冬,冰水凍得讓人手腳僵硬。那些冷水竄入他的口鼻,毫無防備地,又倒灌入他的喉舌、胃腹……

男人手指攥緊,於無人看見的地方,他手背的青筋隱隱暴出。

片刻後,他緊咬著牙關,乾脆利落道:「不願。」

他根本不願探查出當年真相,那些真相之餘他根本不甚重要,換句話講,沈蘭蘅不願再回想有關當年的一分一毫。

此時此刻,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著,忽然有幾分頭疼。

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面對酈酥衣時,起了「逃離」的念想。

便就在他該冷冰冰拒絕時,男人抬起眼,望入那一張神色沮喪的臉。

只一瞬,落在沈蘭蘅唇角邊的話語就這般頓住。

鋒利的語氣碎裂,他微垂下眼簾,睫羽翕動著,瞧向她的面龐、她雙肩、她的脖頸。

她看上去很失落。

斂目垂容,是他不想看到的神色。

少女低垂著腦袋,只道了聲「好」後,便將眼前書籍一本本妥帖收拾起來。她的手指蔥白,指尖還泛著幾分青白之色。就在她即將轉身之際,身後之人忽爾道:「等等。」

他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澀意。

酈酥衣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春風拂動,男人雪白的衣袂輕揚著。他披散著烏髮,身前拂來一陣清雅的蘭花香。一瞬之間,酈酥衣幾乎要將眼前之人當作是沈頃。

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沈蘭蘅的刻意模仿。

酈酥衣只覺得,二人之間越來越像,越來越像。

他聲音緩緩,縱容道:「酥衣,把紙筆給我。」

沈蘭蘅接了紙筆,於案臺前磨硯。

酈酥衣抿抿唇,也走上前,立在對方身側。

微風輕動,男人低下頭。

他向來不願提起那些往事。

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往事。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幸好自己是在夜間出現,這才不會做了那些夢,著了那些魘。

沈蘭蘅右臂微微顫抖,「啪嗒」一聲,蘸得飽滿的濃墨就這般自筆尖滴下來,於紙上洇開。

他聽著酈酥衣的話,一字一字,寫著當年之事。

沈家,沈頃,雙生子,蘭雪衣。

他的兄長,他的母親。

狹小的、透不過氣的後院,堆滿乾柴的柴房,那一方灌滿了冷水的大水缸。

寫著寫著,他筆下幾欲顫慄。

沈蘭蘅深吸一口氣,剋制著,右手緊緊攥著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