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的口型,似乎在說:
我回來了。
酈酥衣看著軍醫將他抬入軍帳。
他自馬背上抬下來時,身上仍血流不止。那鮮血蜿蜒著,就這般自帳外落入帳中,堪堪流了一地。
他的傷勢很重。
這等傷勢,定然馬虎不得,便就在軍醫前來之時,平躺在榻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將她死死攥住。
「酥衣、酥衣……對不起……」
或是因他身體虛弱,或是因他刻意壓低了聲音。
沈蘭蘅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
他道:「對不起……我也想像他一樣,鎮守大凜。可我……可我做不好,對不起……我將這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裝作沈頃,他想扮演沈頃。
可他腹中無點墨,致使戰況連連出錯。
危急時刻,沈蘭蘅縱馬上前,欲用手中長劍殺開重圍。
沈蘭蘅閉上眼,面色痛苦。
「對不起,酥衣。我將他給你帶回來了。」
「被西蟒人追擊、被困在箜崖山的時候,在浴血奮戰、幾欲暈厥的時候,我……我便在、便在想……」
說到這兒,男人話語一頓,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言語愈發痛楚。
「我便在想,若是我死在那兒了,若是我沒能將他帶出來、帶回西疆,讓你沒有他了……你該怎麼辦啊。」
「你和孩子該怎麼辦啊。」
手上力道加重,聽了這話,酈酥衣一陣恍惚。
縱是她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便是這樣的想法給了沈蘭蘅莫大的求生意志,竟叫他帶領著所剩無幾的沈家軍,重重殺出重圍。
他要回來。
他要帶著沈頃回來。
回到她身前來。
軍醫們著急忙慌地趕入帳。
惦念著酈酥衣的身子,眾人勸她暫且避開此地。畢竟沈頃受了很嚴重的傷,是要動刀子的。
她如今懷了身孕,就怕著血氣衝撞,於她、於她腹中的孩兒都不好。
酈酥衣低下頭,將他緊到發僵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彼時正是黃昏。
寂靜了好些日子的西疆忽然颳起了狂風,凜冽的風呼嘯著,寸寸席捲著軍帳。
眼前這等情景,酈酥衣自然是不安心回到自己帳中的。
她頂著寒風,不顧眾人勸阻,固執地於帳外站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
酈酥衣只覺得夜色一分分轉深。
便就在眾人都心神不寧之時,自帳內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好了,不好了!」
有人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聞言,帳外的魏恪一擰眉,語氣嚴肅道:「怎麼了?!」
「不好了,魏大人!大將軍他……他看似只受了劍傷,殊不知其心頭處中了一支毒箭,那箭頭塗滿了毒,正堪堪擦著心口而去,就差那麼一瞬……」
軍醫嚇得幾乎要跪在地上,身形癱軟。
魏恪怒吼:「那還不快為二爺解毒!」
對方身形直哆嗦著,戰戰兢兢:「便就是這毒、這毒暫時還無藥可解。若是想要為大將軍解毒,需得在這毒性尚未發作之前,將擦著心頭的那一塊生生挖出來……魏大人,小的先前從未動過這樣的刀子,小的不敢,小的萬萬不敢啊!」
魏恪大怒,氣得一腳踹在那人胸口處,直將那人踹翻!
「真是一幫廢物!」
他怒罵道:「你們不動刀,怎麼,還要本將前去通陽城,再去抓大夫麼?!」
那人面色灰敗,自地上爬起來,一時支吾。
先前,他確實從未動過這樣精細的刀。
更何況,如今躺在榻上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大將軍。
只要他稍微一個不留神,不光是他自己人頭落地,還要牽連上許多人。
這孫軍醫並非不想救治,只是技術在這裡,他不敢救治。
不光是他,還有這周遭的其他軍醫,都不敢貿然攔下這種活兒。
他們只敢為沈頃止血,暫時緩解這毒發。
見狀,魏恪氣急,卻又無可奈何。
只見他朝後喊道:
「小六子!」
「在!」
「快去通陽城,將長襄夫人擄過來!」
魏恪話音尚未落,便聽見周遭一道清冷的女聲:
「等不及了。」
定睛一看,開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在一側、適才一直一言不發的酈酥衣。
見狀,周圍人皆微微一怔神。
「我來。」
酈酥衣踩著冰涼的月色,走上前。
少女長髮披肩,努力抑制住面上的擔憂與慌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道:「把刀子給我,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