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酥衣心中熱燙,側首時,卻見沈頃正站在原地,一雙眼中裹挾著淡淡的思量。
他不知在想什麼,想得出神。
少女扯了扯他的袖。
沈頃垂眼,只見妻子細白的手指正攥在自己袖口處。那手指柔軟,卻又同她一樣散發著旺盛的生命力。
男人眼睫微動,伸出手,將她的手指回握住。
四目相對。
他道:「衣衣,等打勝了這一場仗,我便回京,去聖上面前為你求個誥命。」
身負誥命,不光是她自己的榮譽,更是他與腹中孩兒的榮譽。
酈酥衣不再矯情,迎上對方的目光,婉婉應了聲:「好。」
沒有瞻前顧後,沒有畏首畏尾。
酈酥衣相信,有沈頃在,與西蟒的這場交戰,他們一定會贏。
……
施完粥,一行人重新回到薛府中。
甫一坐定,便聽到一陣叩門聲。
來者竟是長襄夫人。
今日她與沈頃施粥時,長襄夫人也帶著家眷排在佇列中,他們不光施了熱粥,還將米麵油、魚鴨肉之類的分發至各家門戶去。
長襄夫人帶著酈酥衣,在隊尾瞧得熱淚盈眶,回家後立馬又備置了些調養身子的藥,準備給沈夫人送過去。
沈頃有旁的事,先回到書房中。
酈酥衣在薛府門口迎的蕭氏父女。
一推開宅門,便瞧見長襄夫人帶著酈酥衣,恭順地站在門口。
「夫人——」
酈酥衣接過藥包,轉過身,讓魏恪去取些銀錢。
長襄夫人連忙擺手:「小的不要這個,小的不要這個。夫人您與將軍為我們通陽城做了這麼多的事,小的是萬萬不能收夫人您的錢。」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酈酥衣往前帶了帶,低下頭:
「快,說謝謝夫人。」
小姑娘的聲音很甜,一雙眸子更是亮晶晶的:
「謝謝菩薩姐姐。」
這句「菩薩姐姐」聽得酈酥衣心中歡喜。
她摸了摸酈酥衣的小腦袋,去讓魏恪從庫房裡面取出一筐暖炭。
她又悄悄地往暖炭中塞了些銀錢。
酈酥衣在前院待客,自然不知曉書房裡沈頃在做些什麼。
掩好門窗,男人立於書桌前,微微垂眼,將今日發生之事盡數寫在書信之上。
他與沈蘭蘅立下了君子協定:
白日黑夜裡,無論發生何事,都需得事無鉅細地將其以書信的方式記載下來、令另一人知曉,個人私事不能逾越國家大事,如今他們人是西疆,萬事須得以軍情與皇命為上。
若有例外之事,須得以書面形式交由另一人「審批」,待另一人同意後,方可行事。
沈頃提筆,簽字畫押。
爾後將墨跡吹了吹,帶濃墨幹些,才將其對摺,藏入袖中。
二人已心照不宣:每次醒來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對方於袖中留下的「信件」。
方將信件藏好,沈頃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重新取出信件,補充:
除上述協定外,沈蘭蘅不得私自對衣衣動手動腳、迫使衣衣行不願之事。平日裡沈蘭蘅須得勤勉自身,利用空閒時間多看軍書,旁的事宜待到歸京之後再談。
對於這樣一封不太平等條約,沈蘭蘅提筆,欣然接受。
只因他發覺——這副身體留給沈頃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對方從每日清晨時醒來,到如今的,時隔兩三日才「清醒」一次。
沈蘭蘅心中打好了算盤:
按著如今的趨勢,沈頃佔據這具身體的時間只會越來越少,從兩三日一次、到半個月一次……這就意味著,自水牢那一夜過後,這具身子便開始慢慢地迎合他,終有一日他會佔據這一副身子。
桌案之前,男人緩緩握筆。
雖然他曾試圖勸說過沈頃,他們一起與衣衣一生一世三個人,但愛總是自私的,沈蘭蘅心中思忖著,只要沈頃不將此事告訴酈酥衣,只要自己能與她一直以沈頃的身份相處下去。
待他徹底佔據這具身體,自己甚至可以一輩子都飾演沈頃。
只要能與酈酥衣一起,只要能與她一起。
他心想,以後將要經受的委屈,甚至都不算是委屈。
看著沈頃留下的條約,他欣然提筆,畫押。
直到兩日之後,沈頃再度醒來。
他醒來時毫無徵兆,映入眼簾的是那堆積成山的軍書。他能看出來,在自己昏睡的這些日子裡,沈蘭蘅確實在其上下了不少功夫,正在他欲提筆寫下激勵話語時,書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敲了敲。
「郎君。」
少女聲音甜膩。
「郎君,明日便要離開通陽城了,我今早去了趟蕭家,這是蕭大嫂專門給咱們做的鮮花餅,快來嘗一嘗。」
沈頃並不喜歡吃甜食。
可看著妻子如花一般的嬌靨,他仍是無法拒絕,取了一塊鮮花餅,咬出口中。
甜。
太甜了。
可衣衣卻很喜歡吃,他便不願掃了衣衣的興,坐在一側、也陪著她吃。
酈酥衣一邊吃,一邊說著:「除了去取藥與鮮花餅,我還給酈酥衣送去了幾本小人書。我教她寫會了自己的名字,蕭毓慧,善良,聰慧。我同她說呀,你平日裡要聽爹孃的話,但有些事也不要太聽你爹你孃的話。誰說女子不能讀書的?女孩子就是要多讀書,讀很多很多的書,才能知曉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