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酈酥衣搖搖頭,「我不想吃,全都撤了罷。」

她著實沒有什麼胃口。

周遭婢女端著剩下的飯菜,一同撤了下去。

軍帳內只剩下她一人,於一片空寂之中,少女面色輕微變了變。

她低下頭,食指與中指並著,探向自己的手腕間。

極微弱的脈象。

極微弱的……喜脈。

她有了身孕。

前幾日,酈酥衣便隱隱發覺,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對勁。起初,她還真以為只是水土不服,加之每晚要應付沈蘭蘅,故而身心俱疲。

但如今看來——

她緊咬著嘴唇,唇色一分一分,變得發白。

她有了那人的身孕。

或許因為月份不足,那腕間脈象很微弱,甚至還有些讓人難以辨別。如若不是她對自己非常瞭解,如若不是她對自己這具身子非常瞭解……

她的心跳忽爾加劇。

就在剛才,所幸她反應迅速,攔住了沈頃,只說自己身體本就孱弱在,這不適乃是水土不服所致。如若再晚上一些,沈頃會立馬喚來軍醫,如若她懷有身孕之事暴露……

如若她懷了沈蘭蘅孩子的事情被暴露……

她心中忐忑,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

她不能生下來這個孩子。

不能生下,她與那個孽種的孩子。

她要趁著眾人都不備,趕在軍醫發覺之前,悄無聲息地將腹中孩子墮掉。

冷風吹拂入簾帳,吹掀酈酥衣微微發著顫的睫羽。

她端坐在桌前,緊並著的兩指尚未從走腕間撤走。少女眼簾低垂著,原本天真無邪的杏眸之中,忽爾多了幾分哀傷的思量。

腹中的這個孩子,既是沈蘭蘅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

是她的骨血,是一塊將要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更是一個生命。

一個可愛的、鮮活的生命。

……

待沈頃巡查完軍營,已日薄西山。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今日只用了早膳。

素桃將湯藥與晚膳一同端過來。

用罷二者,他將桌面上的地圖徐徐鋪展開。

桌上燈盞有些昏暗。

男人未抬頭,下意識地喚了句:「魏恪。」

無人應答。

他還以為是對方未聽見,於是拔高聲音,重複喚了遍:「魏恪。」

少時,有人掀簾而入。

那腳步聲不同尋常。

不等沈頃疑惑地抬起頭,便聽見身側落下極青澀稚嫩的一聲:「魏大人剛剛被郭大人叫了去,臨走時,大人喚小的在此侍奉將軍。」

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年輕、同樣也極陌生的面孔。

他很瘦,瘦得像只小猴兒,面上的皮包著骨,幾乎不見有多少肉。少年掌著燈,一雙圓眼骨碌碌地轉著。那眸光極稚嫩純潔,怯生生的,於黑夜之中正朝著桌邊的男人望了過來。

這孩子有些面生,好似在哪裡見過,可沈頃記得,自己身側從未有過這樣的人。

他心中疑惑,下意識問道:「你叫什麼名兒?」

「將軍忘了麼?」少年聲音頓了頓,「小的叫長襄夫人,是您在箜崖山裡撿回來的。」

箜崖山。

便是與西蟒鏖戰的那一夜。

沈頃記起來了,那夜過後,隊伍之尾好似多了這樣一位少年。

不等他再度開口,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經了一道熟悉的暈眩過後,沈蘭蘅睜開雙眼。

眼簾輕輕一抬,這無邊的黑夜,便就這般落入那一雙豔麗的鳳眸中。

他醒來時,長襄夫人正乖巧規矩地立在桌案旁。

見其望過來,少年抿抿唇,低低喚了聲:「將軍。」

此番醒來時,沈蘭蘅身心俱疲。

他從來都沒有沈頃白日里的記憶,如今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天夜裡,自己中了情毒之後,身前少女那一雙淡漠無比的杏眸。

不。

準確來說,停留在今日破曉之前。

他的心口處,忽然一陣鈍痛。

竟讓他猛一皺眉,止不住地乾咳出聲。

「將軍。」

見狀,長襄夫人趕忙去為他倒溫水。

「將軍,您慢些。」

沈蘭蘅轉過頭,「長襄夫人?」

少年捧著水杯,低下頭,態度萬分恭敬,儼然是將他當作了再生父母。

男人接過水杯,溫水入喉,右手卻不受控制地將那杯盞攥了一攥。

右手手臂,青筋隱隱。

他深吸一口氣,現下似乎極為難受,又似乎在默默承受著些什麼,那忍耐之意到達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