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沈蘭蘅端坐在馬車裡,看著他掀簾而入。

「怎麼了?」

陛下帶來一尾蘭花香。

他輕車熟路地取出那留給酈酥衣的手信,於其上塗改道:

「計劃有變,不去衡川,改為繞道漠水。」

沈蘭蘅看著陛下,也在自己隨身所帶的小本子上記下:

「今夜記得告知酈酥衣:計劃有變,不去衡川,改為繞道漠水。」

擔心節外生枝,陛下告誡酈酥衣的每一句話,沈蘭蘅都會認真細緻地記錄在冊,待那人醒來後,她再將其上的一樁樁事複述給對方。

雖說此乃軍政之事,並不應該讓她知曉。

可陛下垂眼,看著她於那簿子上認認真真地一筆一畫,抿了抿唇,竟然未攔住。

他嚴肅同沈蘭蘅道:本子上所記載的都是軍事機密,千萬不能同旁人看。

她雖不諳軍事,卻也知曉陛下每句話的分量。她認真點點頭,將其與地契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好。

今夜星辰寥落,清輝寂寒,於地上鋪了銀白色的一片。沈蘭蘅坐在搖晃顛簸的馬車裡,手捧著那一本小簿子,等待著那人清醒過來。

霜寒愈重。

冷風如刀,一聲聲拍打著車帷。獵獵的寒風呼嘯聲,與踏踏的行軍之聲應和著,襯得這黑夜愈發孤寂。便就在此時,她看見身前正閉眼休憩的男人忽爾皺了皺眉,那眉間蹙意很淡,卻讓沈蘭蘅明白——酈酥衣正在轉醒。

少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只見對方後背靠著搖晃的車壁,小扇般的睫羽輕輕顫動,再抬眸時,鳳眸間的光影乍一瀲灩。

即便二人長了同一張臉,但沈蘭蘅卻總能根據眼神,將他們區分開來。

譬如此時。

同樣的一雙鳳眸,酈酥衣的眸色間,竟比陛下多添了幾分凌厲與美豔。即便是輕垂著眸,他的眼神亦滿帶著攻擊感。酈酥衣輕抿著薄唇,一雙美目微微上挑著,好像他才應當是那提刀弄槍、百步穿楊的不敗戰神。

相比之下,她的夫君簡直太斯文了。

沈蘭蘅心中腹誹,渾不知自己已盯著對方,出神良久。

那一雙鳳眸落下來,眸底一寸寸濃黑,須臾,他終於輕咳一聲。

沈蘭蘅回過神。

「你醒了。」

酈酥衣淡淡:「嗯。」

日夜兼程,他眼裡明顯有疲憊之色,對沈蘭蘅也愛答不理的。

不過這樣也好,沈蘭蘅心想,酈酥衣最好一覺睡過去、睡到天明,也省得自己夜夜與之周旋。

心裡頭雖是這麼想,但她還是惦念著陛下的話,同身前之人道:

「以下是陛下要我同你告誡的話——他說,計劃有變,行軍改繞漠水,而後至擎川、西陵……最後到達吳夏。」

沈蘭蘅捧著那本子,讀得認真。

「至於後面的行程,他還未同我說,暫時先按之前的行軍路線走。」

「酈酥衣,你可都記下了?」

他懶懶地抬了抬眼睫。

「水。」

「什麼?」

「嘴巴苦,我要喝水。」

沈蘭蘅「噢」了聲,低下頭,去給他找水袋。

袋子裡的水只剩了一半兒,酈酥衣眸光閃了閃,接過水袋,佯作漫不經心道:「這是你喝剩下的?」

她往回瞟了眼,答:「這是陛下喝的。」

聞聽了這話,酈酥衣竟一下將水袋丟了。

「我不要喝他剩下的。」

沈蘭蘅蹙了蹙眉,分外不解:「你與陛下用著同一具身子同一張嘴,他都未曾嫌棄過你,你怎麼還嫌棄他喝過的水了?況且行軍路上,無論是乾糧或是水袋都分外緊張,有一口吃喝已是不錯了,你怎還這般挑挑揀揀的。」

說到後面幾句時,她稍稍正色,話語之間,已然是義正辭嚴。

沈蘭蘅微微眯眸。

男人眼尾輕挑著,一雙眼打量著她,止不住戲謔道:

「酈酥衣,沈頃平日就是這樣折磨你的麼?」

折磨?

酈酥衣搖頭。

「這怎麼能叫折磨呢,跟你從沈家出來的那一刻,我便打定了主意。無論是去了西疆,或是在去西疆的路上,所有的苦與難,我都會毫不避讓地承受著。」

從前她是養在酈家,養在沈家的一朵嬌花。

她所經歷的,也只有內院之中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她想走出宅院、走出府邸,想與沈頃一同去看看,內院之外的世界。

哪怕會吃苦,但有沈頃陪著自己,嗅著那道令人心安的蘭花香,她竟也什麼都不怕了。

「可我將你從沈家帶你出來,不是叫你跟著他去西疆受苦的。」

夜風料峭,沈蘭蘅目光微沉,一雙眼定定地盯著她。

「酈酥衣,你未去過西疆,你可知那是什麼苦寒之地?我一個男子都無法忍受那邊的飢寒與戰爭,更何況是你?」

「倒不若這般,今夜趁著外頭將士熟睡,我縱馬帶你出逃,逃得離西疆遠遠兒的。沈頃要去西北,那咱們便往東南走。只要我帶你夜夜地走,不知疲倦地走。待沈頃白日醒來,即便是不作任何休息,他這輩子終也到不了西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