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久處北疆,在刑室裡面對戰俘,他有的是手段。

男人只睨了地上之人一眼,一側便有下人遞來一把匕首。這匕首乃幼帝御賜之物,金紋遊蟒,栩栩如生。

他自是知曉酈酥衣不會用匕首。

但只要她拿著這柄匕首,危機之刻,眾人便會知曉——她身後的人,是他。

他乾淨的手指拂過匕身,平淡道:「帶下去,先用青鞭伺候著。」

那根長滿倒刺的、只一下就讓人皮開肉綻的鞭子。

柳玄霜回過神,膝行至沈蘭蘅身前。只見男人身形高卓,月色穿過樹隙,打在他冰冷的面頰上。

柳氏抬起頭,試圖去拽他的衣襬。

「沈蘭蘅……你要對我動、動私刑?」

他被左右穩穩按住,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寫滿了震愕。

應槐見了,假笑得十分客氣:「柳大人,不過是青鞭,鬆鬆皮罷了,這才到哪兒呢。」

「都愣著幹甚,還不招呼著柳大人。」

「沈蘭蘅!」

眾人看著,素日里高高在上的柳氏,被人架著胳膊拖在雪地上走。他被拖拽著,氣得幾乎要吐血,圓目怒瞪,氣息卻是甚弱:

「我還未被聖上定罪,你憑什麼對我用私刑?!」

憑什麼?

寂靜冰冷的月光,打在男子耳骨瑩白的玉環之上。明明是如此溫和的白玉,被他戴著,竟有幾分攝骨的寒。

皎皎月色,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沈蘭蘅就站在這萬頃光芒之中。

錦袍,玉帶,玄衣。

目光淡漠,睨向柳玄霜時,又毫不掩飾眼中赤裸的殺意。

「吾執尚方寶劍,天子欽賜,」他冷聲,字字鏗鏘,「可,先斬後奏。」

……

酈酥衣是在第二日晌午醒來的。

腦袋昏昏沉沉,四肢亦是痠軟無力。她剛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就有人快步上前。

「蘭姑娘,您醒啦。大人吩咐過奴婢,待您醒來時,先將這碗補身子的藥喝了。」

酈酥衣下意識地抱了抱被子,護住胸前。

定睛一看,是一名臉生的女使。

見她反應如此激烈,女使也有些尷尬,捧著藥碗乾笑了兩聲,極識眼色地道:

「藥先放在這裡了,姑娘若有事,直接喚奴婢便好。」

言罷,她彎身嫋嫋一福,便要告退。

「等等。」

酈酥衣狐疑地打量四周一圈,方出聲,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十分沙啞。

她……不是在左青坊嗎?

腦海中不禁回想起,一些零碎的畫面。

她用匕首刺進柳玄霜的胸膛,刀口不深,沒有要了他的命。對方要剝了她的皮掛在南院外,再然後,沈蘭蘅給她的那把匕首就掉了出來……

柳玄霜幾乎要捏碎了她的下頜骨,咬牙切齒,右手氣得發抖。

他要將她,賣進那吃人的賭坊。

她被打暈了,綁到左青坊裡。一群女婢衝了進來,灌下苦澀的湯汁,將她的衣裳殘忍地撕去……

意識混沌,她反抗不得,哀聲哭求。

不要這樣。

她寧願死。

徹底昏睡之前,她已經想好了,待一覺醒來時,該如何了卻殘生。

母親教過她,蘭家的女兒,要知廉恥。

她絕望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減,終於,有人推開房門。

她想喊出來,想哭著求他,聲音卻無法破土而出。她閉著眼,一片黑暗裡,有人將自己打橫抱起。

浴桶,水聲,毛巾。

他溫柔地擦拭著自己的後背。

再而後,是……

酈酥衣深吸了一口氣,一股羞愧之意從心頭直湧上來。更令她憤恨的,自己竟能將這種感覺記得如此清楚!

那方軟綿綿的毛巾,那隻修長的、冰冷的,卻有骨節分明的手。

酈酥衣閉上眼。

她甚至能記得對方手指的溫度。

他手指很涼,掌心卻是熱的。

她眉睫輕顫,帶動著呼吸亦是一抖,忍不住問:「是……哪位大人。」

剛出聲,她就覺得方才所問十分荒唐。

那人已離開駐谷關。

女使聞言,忍不住朝榻上望去。

只見這床榻緊連著窗牖,窗外的日光恰恰傾灑而入。昨夜一場大雪,今日的太陽卻是明媚而熱烈。日影薄薄地落下來,少女披散著頭髮,面色被陽光襯得極白。

美人眉心微蹙,雙眸含憂。

雖未粉黛施,她竟有種病態的悽美感。

小丫頭一下秉住呼吸,竟忘了眨眼。

直到冷風從門隙間穿過,她才陡然回過神,趕忙道:

「蘭姑娘,如今駐谷關還有幾位大人,自然是沈大人將您抱回來的。」

「那衣裳呢……」

「姑娘放心,澡是奴婢替您洗的,衣裳也是奴婢給您換的,您無須擔憂。」

這副說辭,自然也是沈蘭蘅教她說的。

酈酥衣抱著被褥的手鬆了松,緩緩吐出一口氣。

今日的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擋,聲音仍有些虛弱:「那我的姨娘呢,還有二姐,她們如今在何處,柳玄霜有沒有為難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