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羽很長,很濃密,垂下來時如同小扇一般,遮擋住了眼中的思量。事實上,自他踏入宴席後,眾人就從未見過他臉上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極為冷淡的上位者,漠然地看著所有人為他籌備這場的狂歡。
蘇墨寅也聽到了周圍人的誇讚,心情大好,道:
「美人酈氏,姝色無雙。今日帶她來呢,也是帶大家認識認識。下個月,柳某便要納她入門。」
正說著,蘇墨寅轉過頭,正見酈酥衣無聲地坐於宴席之上,低垂著眉眼,烏髮迤邐。
「蕖兒,」對方還以為她膽子小,柔和地喚她,「不要怕,有本官在。來,讓大人們看看,你身上的這件‘月下湖瑩’。」
桌前的熱茶、佳餚還冒著霧騰騰的熱氣,隔著一襲彌散的霧,她的眉眼愈發楚楚可人。
「月下湖瑩,可是百寶閣的月下湖瑩?」
「那可是世上難得的好料子,柳大人為博美人一笑,真是一擲千金啊。」
蘇墨寅站起來,牽過她的手,「蕖兒,去給大人敬酒。」
月下湖瑩,顧名思義,當光影落在料子上時,衣裙便會如月光落在湖水上般,泛起粼粼的光澤。
見她站著不動,蘇墨寅又捏了捏她的手。
他的力道有些重。
帶著不容抗拒的分量。
似乎在警示著她什麼。
酈酥衣硬著頭皮,走下臺階。
她走起來時,裙襬宛若流水傾瀉而下,裙裾微蕩,像是一朵緩緩綻放的衣衣花。
看得不少賓客失神,還以為是仙子下了凡。
唯有一人沉默不語,神色平淡。
走到沈酈蘅面前,酈酥衣捧著茶壺的手是抖的。
她想起來二姐的話、先前的夢,夢中男人用手銬將自己牢牢銬住,她掙脫不得。
除此之外,經年之後淪為罪奴的屈辱感再度襲來。
先前的酈三小姐,天之驕子,養尊處優。
她是驕傲的,是光鮮亮麗的。她一襲素裙淡妝,踩著青衣巷的石階,從每家每戶門前走過,都會得到鄰里鄉親的喜愛與誇讚。
「酈家最乖巧的小姑娘又來啦,這回又是幫酈夫子取什麼書?這小丫頭真懂事,知書達理,看得真喜人。」
「可不是呢,酈夫子家的姑娘,就沒有讓人不喜歡的。特別是三丫頭,這白白淨淨的小臉蛋喲,真想抱回去當我家姑娘養。」
這一切,都終止在四年前的正月十五。
四年前,新春的喜意還未過,又到了元宵佳節,酈府上上下下,皆是一片歡聲笑語。
唯有她攥著沈酈蘅的請帖,在院子裡發愁。
「阿姐,沈酈蘅又來找我了。」
不光遞了請帖,還送了一盞花燈。
花燈精緻可愛,樣式是她最喜歡的兔子,一看便是精挑細選過的。
沈酈蘅約她,今晚在酈府後山見面。
說是要給她一個驚喜。
「驚喜,什麼驚喜?」
酈清荷嗑著瓜子。
年紀輕輕的二姐,深受民間話本子的荼毒,腦袋裡不知裝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看著左右搖擺不定地三妹,她直接道:「這有什麼好糾結的,我問你,你喜歡沈酈蘅嗎?」
「我……」
酈酥衣更加犯了難,全然沒有注意到,屋頂上多了一名紫衣少年。
冬季的夜黑得很早,方至酉時,天色便暗沉下來。
少女瓷白的肌膚上籠罩了一道薄薄的光暈。
她的聲音清澈,帶了些軟糯,很好聽。
「我也不知道……不過,阿姐,我不想再繼續騙他了。」
「可你不是很討厭他嗎?」
「我是討厭他,我是想像你說的那樣,先讓他愛上我,然後再把他狠狠拋棄。」
「可如今,我卻覺得……他很可憐。」
看見他的臉,看見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就會心虛不已。
雖然家裡的僕人也待她好。
但酈酥衣知曉,沈酈蘅同那些人不一樣。
他會攢錢給她買喜歡的衣裳首飾,裙衫的顏色一定是偏淡的,珠釵的樣式也一定是簡單大方的。沈酈蘅知道她喜歡這些,喜歡兔子,喜歡風箏,喜歡衣衣花,喜歡南巷尾那家鋪子賣的槐花糕。
他的眼神,坦誠,真摯,熾熱。
望向她時,好像在看一顆無價的明珠。
而那時候的她呢?
母親告誡過她,日後尋夫君,定要找兄長那樣的男子——她的兄長酈旭,如酈花般清雅溫和,飽讀詩書,才華橫溢。
與兄長相反的,是沈家七郎。
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訴自己,不應該喜歡他,不應該喜歡沈酈蘅。
她害怕他,討厭他,又可憐他。
過去的她,就好像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垂眼俯瞰著匍匐在山腳下的沈酈蘅。她什麼都有,家世,才學,聲望。而他,只是一個不能入流的紈絝子弟。
過去的酈酥衣,是驕傲而清高的。
而如今——
她放下身段,站在一排排低劣的目光中,穿著豔麗的衣裙,等待著賓客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