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內臥,燃著嫋嫋暖香。
香霧陣陣,自八角薰籠中彌散,漸漸地將無邊的黑夜填滿。秋芷推門而入的時候,房中已是一片昏黑,世子爺並未燃燈,想必已經是歇息下了。
如此想著,她心中愈發雀躍。
少女聲音細軟,像只貓兒,輕輕朝著床那邊喚了聲:
「世子爺。」
「世子爺,您歇下了嗎?」
半晌,沒有人回應。
隔著一層紗簾、一道屏風,她能聽見沐浴的流水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屏風後終於傳來簌簌穿衣聲響。只見一道身影,被月光剪著,投落在窗紗與屏風之上。
那是一個高大、年輕的男人。
肩寬腰窄,身材勻稱。
只看那剪影,便也能猜想到,他身體有何等結實有力。
聽說,他還是北疆的大將軍。
她臉紅了一紅,腦海中迴響著:「姑娘,你也千萬要將這位爺服侍好了。這可是朝廷命官,若是你日後榮華富貴了,莫忘了我們的好。」
正在出神時,有人踩著木屐自屏風後走出來。
他只著了件裡衣,衣料如水一般柔順地垂下。男人未束髮,溼潤的墨髮隨意披散著,髮尾上掛了些晶瑩剔透的水珠。
走過來時,木屐之下踩了些水。他如同從水裡升起的月亮,帶著清冷的輝光,右手輕輕抬起珠簾。
只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床邊的女子。
雖是寒冬臘月,她卻穿得極少。渾身上下,僅用一塊布裹著,夜風習習,送來她身上甜膩的豔香。
秋芷怯怯抬眸,正巧見對方低垂下眼簾,朝她睨來。
四目相觸的一瞬,少女曼妙的身形忍不住地抖了一抖。
「來人。」
「主子。」
侍從聞聲而入,看見屋裡的情形時,先是一愣,而後將臉別到另一邊。
沈蘭蘅聲音平淡:
「帶下去,扔到沈蘭蘅房裡。」
酈酥衣是在半個時辰後,被叫去沈府領人的。
半個時辰前,沈蘭蘅派人來挑姑娘,原本是相中了她。卻被另一名叫秋芷的丫頭搶先一步,自薦枕蓆。
對方說她已經許了沈大人,不宜再服侍今夜這位貴客,請求帶她前去。
她伶牙俐齒,只是言語中,隱隱有擠兌酈酥衣之意。
黑衣男人上下打量了秋芷片刻,轉過頭與周遭商量了陣,叫秋芷去收拾打扮了。
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酈酥衣暗暗鬆了一口氣。
誰知,這還不到半個時辰呢,沈家的人便要她前去領秋芷。
她不知發生了何事。
只能披上衣服,撐了把骨傘,冒雪前去。
路上隱約聽見有人議論:
「方才我聽見西廂院叫聲悽慘,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那是沈大人送去的女子,好似惹惱了貴人,被退回去了。沈大人知道後,命人賞了那女子十鞭子。」
「啊?為何要抽她鞭子?」
「這還有什麼為什麼,駁了貴人的興致唄。聽說那還是從北疆來的高官兒,可有來頭了。……」
聽著這些話,酈酥衣步子微頓。引路的僕從見狀,疑惑地轉過頭。
「姑娘,走呀。」
她死死攥著傘柄,木訥地點頭,應了一聲。
整整十道鞭子。
抽在少女單薄的衣衫上。
「衣服都抽沒了,皮也都抽爛了,唉……」
她步子生鈍,滿腦子都是「皮開肉綻」那四個字。閉上眼,耳畔依稀有秋芷淒厲的尖叫。
帶路之人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對她道:「姑娘,大人讓奴才將你帶至此處,還請姑娘自己進院,去領秋芷姑娘。」
白雪紛紛,墜落少女肩頭。
酈酥衣眼睫上蒙了一片雪,眼前一片朦朧之色。隱約的,她似乎嗅到了院內的血腥之氣。
前面是一扇房門。
這是她第一次來沈府,不敢輕舉妄動。她撐著傘在門前站了許久,直到膝蓋處傳來一道刺骨剜心之痛,才終於走上前去。
站在門前,她莫名心跳得很快。
屋內還燃著燈,裡面的人顯然未歇,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在翻閱著什麼。
一身氅衣,未束髮,只看那窗上剪影,便能覺得他氣質華貴,儀表不凡。
酈酥衣雖然沒來過沈府,卻見過沈蘭蘅。
她皺了皺眉頭,感覺屋裡那人,好像……不是他。
正思量著,院子裡又傳來一道有些尖利的女聲。
「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酈酥衣下意識回頭,只見一女子被丫鬟扶著,踩著月色緩緩而來。
她衣著闊氣,氣質慵懶華貴。一雙丹鳳眼微微勾著,正目不轉睛盯著跪在房門前的少女。
她是沈蘭蘅的正室,孫氏。
身側有僕從認出酈酥衣,壓下聲音,在孫氏面前低語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