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卻溫和地笑了,「他那會兒也這樣說。」
「嗯?」永夜不是很明白。
「我瞧著那把刀,怕他恨你,想勸來著。他說,你沒有再補一刀,你對他始終有情。」
永夜一震,他是燒暈頭了。她對他有情嗎?永夜想起落日湖竹樓中的情形。她的手輕輕按在唇間,他的鬍子扎得她很疼,她沒有發怒,只是發呆……
「你來聖京,他去接你。你為那個人穿著男裝……他很傷心,原本等你到了聖京他就打算告訴你實情的。天氣酷熱,路上不方便,一到驛館他就下令給你備下冰塊降溫。倚紅和林都尉是當初在路上被救回齊國的,當時他已是重傷,燕殿下本不欲多事,是他說,你身邊的貼身侍女和近衛不能不救。一路上,他老指使著燕殿下去套倚紅姑娘的話,無非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愛好。」李二恨不得把風揚兮的深情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永夜閉上眼,為什麼心裡的酸楚越來越重?她低吼著打斷了李二的話:「他始終不肯說,他是與我定親的人!」
「永夜,你願意進宮嗎?他不能肯定你的心意,貿然告訴你,你只會躲他躲得更遠。你離開驛館與那人住在小巷裡,他其實很想成全你,如果不是發現那人其實武功相當好。他只想讓你看得清楚明白一點兒。何況,他就算對你說,你會相信嗎?」
月魄的欺騙再次像刀一樣捅進永夜心裡。可是,在福寶鎮山上,她就不再恨他。那是種痛進骨頭的悲哀,沒辦法避開的劫。
她理解月魄,可是有薔薇與他的母親隔著,讓她再也無法和月魄靠近。
中間隔了她和他都無法面對的人,心漸漸地離得遠了,況且心裡又裝了另一個人。
就這麼簡單。
李二見她面沉如水地望著山谷,忍不住又道:「太上皇故意將他困進天牢,他若還不答應繼位,你就真的要嫁給燕殿下了,所以,他才同意做太子的。本想將錯就錯,你進了宮他再和你解釋,沒想到游離谷去劫了天牢。你不要怪他,他一直不說,本意是想帶了你遠走高飛的。」
永夜不置可否,望著山谷深吸一口氣道:「影子叔叔,帶我去谷底。」
李二往下面望了望,疑惑道:「谷底有什麼?」
永夜看向谷底,像做夢似的說:「曾經的家。」
李二不明白,卻仍攜了永夜往谷里掠去。
「家?」石臺旁的樹林裡閃出風揚兮來,他咬牙看著永夜與李二離開,氣得渾身發抖。她心裡真的只有月魄?任李二如何解釋,她都不肯聽不肯信,只因為她心中始終忘不了那個避往深山的人?
國事稍安,接到端王傳書他馬不停蹄地悄悄來到安國,讓王妃約了永夜來此地就聽到這個?她對他沒有一絲思念、沒有一絲情意。
風揚兮想起無數個日夜伏在巷子裡,就怕她出事,她卻與月魄情深意濃。他想讓她自己看清楚月魄的身份,沒有阻止她進安家,她卻以為他是利用她。
她離開三個多月了,她還沒有想明白嗎?
風揚兮眸中透出徹骨冰寒,她這樣,他有什麼做不出來?
他沒有告訴她實情,他一直猶豫。永夜如果真的不喜歡他,他不想勉強。他默默地守在她身邊,給了她自由與空間,消除她的疑心與顧慮,想得到她的心,然而,他等到了什麼?
寒風撲面,風揚兮摸了摸下巴,唇邊浮起一絲奸詐的笑容。
雪已沒膝,永夜一腳踩下,吃力地拔起。以前的輕功可以踏雪無痕,而現在她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李二想用輕功帶她過去,永夜拒絕了。
她想起當日從李言年那兒跑出來時風揚兮戲謔的笑容,他笑望著她說:「難道要深一腳淺一腳走上幾十裡山路才舒服?」
永夜賭氣地艱難地在谷底行走,她當時是不敢露功夫,現在是沒功夫,心裡不自覺地委屈。
竹樓屋頂鋪滿了晶瑩的雪,永夜呵了呵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一片淒清,卻顯得很乾淨。
有人來過,永夜腦中滑過這個想法,呆了呆衝出屋,剛要放聲大喊,又拼命忍住。她不能喊,也不敢喊。
薔薇的長生靈牌還在開寶寺內供著,他母親還在天上看著他。永夜眼一閉,忍住淚。
「小姐?」李二駭了一跳。
永夜吸了吸鼻子,強笑道:「影子叔叔,你等等我,我想一個人進屋瞧瞧。」
她住的屋子還是竹蓆、藍花被子。
廚房竹筒裡那束乾枯的野花還在,灶臺冰冷,一切都還是當日她和風揚兮離開時的原樣。她記得那天風揚兮還熬了鍋魚湯。曾經有兩個男人在這裡為她做羹湯,可是,她還是孤單一個人。
永夜機械地瞧著,她想起攬翠、倚紅、薔薇,女人要的東西真的很簡單。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兒放著一隻白玉瓷瓶,什麼時候多出這個東西?
永夜疑惑地拿起瓶子,裡面有一張紙條和一顆藥丸,她拿起紙條掃了一眼手就抖了起來。
「星魂,就算你願為他化為流星墜向無盡的夜,我也想再為你找回飛天的翅膀。我要你幸福。」
下端那彎月像一隻鉤子再度勾起永夜的希望,縱然這次月上沒有那顆星星。
「月魄……」永夜百感交集。
他是游離穀穀主,他讓她從此不敢相信任何人;他廢了她的武功,薔薇死在他手中……為何,他還要恢復她的功力,他還要她幸福?
永夜眼前似乎看到月魄徘徊在竹屋的身影,彷彿看到他放下瓷瓶的心情。
她如何不明白?兩世為刺客,那種掙扎與痛苦,那種一直在永夜黑暗中獨自前行的孤單與無奈。她如此,月魄也一樣。
只是,天意弄人。一個薔薇、一段父仇、一個責任、一份內疚將她與他之間的距離拉得太遠太遠。
人生若只如初見。月魄狠了心不護著她,她與他便不會有溫情脈脈,就不會在谷底建一座竹屋,在小巷裡開一間醫館,只為了彼此心底都嚮往的自由與幸福。
墨玉恨她,恨她讓月魄背棄游離谷,恨她讓月魄心生柔情,恨她讓月魄連父仇也罔顧。
如果不是她,福寶鎮依然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對游離谷里的人而言,福寶鎮何嘗不是家?
月魄關了牡丹院,散了安家。他想將游離谷引向另一種生活,所以他不想避她,想著她能夠接受,能夠和他一起在小鎮上平靜生活。
可是,她沒辦法接受薔薇的死,沒辦法棄風揚兮於不顧,沒辦法將游離谷當成一個天堂。
他和她註定是永夜蒼穹中兩顆無法相聚的星球,同樣在寂寞的夜裡閃爍光芒,卻沒有太陽的熱度。
「月魄……」永夜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她長時間摒棄了這個名字,不想再讓他出現,此時從嘴裡吐出,竟帶上了重重的情感。
有些事情一生也忘不了,而一生,也不敢再去回想。可是,他卻固執地去為她找回飛天的翅膀,讓她更自由地去尋找幸福。永夜如何不感傷?
門砰地被推開,風揚兮冷冷地看著她,「真是忘不了他啊!」
永夜嚇得手一鬆,瓷瓶掉在地上。她急著去搶,風揚兮的動作何其之快,已搶先一步抄進了手中。看到那張字條,他嗤笑了下,再瞧了瞧那顆藥丸,下巴朝永夜抬了抬,「做個交易如何?」
啊?
「我想那小子肯定已找出恢復你功力的藥,你想嗎?」風揚兮掌心託著那枚藥丸笑得像狐狸。
「不想!」永夜極力控制著自己狂跳的心臟,他怎麼會來?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邋遢,裁剪合適的料子襯著他挺拔的身軀,披著銀狸毛的披風,神清氣爽。這三個多月她過得不舒服,他居然過得很好?永夜嫉妒地想,憑什麼他要過得比自己好?
風揚兮臉上的笑容其實很好看,但是永夜覺得很討厭。她淡淡地回答:「沒有功夫做個平常人挺好的。」
「也對,反正我會在你身邊,我的武功夠強,足以保證你的安全。」風揚兮點頭同意,揚手把藥丸往門外一扔,「用不著這個。」
永夜的目光情不自禁往門外看去,有功夫多好啊,打不過就跑。「影子叔叔!」她大喊。
風揚兮噴笑,「他是我的奴才,你以為他會聽你的?我早讓他走了。」
永夜臉一沉,哼了一聲就往外走。
風揚兮閒閒地邁出一步,擋在她身前。
「怎麼,皇上說話也當放屁?」永夜挑釁地看著他。
「我愛站這兒。」
永夜轉身走到窗前,雙手一撐跳了上去,動作乾淨利落。沒等她跳下去,風揚兮已轉到窗臺外望著她笑,「知道有輕功的好處了?」
「你想做什麼?」
「永夜這麼漂亮,是個男人就會動心。這裡荒郊野嶺的,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救你,你說我想做什麼?」
永夜看了他良久,眼珠一轉笑道:「冰天雪地的,倒也有野趣。只不過人一冷,估計興致不高,再有激情也凍沒了。」
風揚兮瞪著永夜怒道:「這是個大家閨秀說的話?!」
「我理解錯了?我以為男人對一個漂亮女人說這話時,通常只有一個想法。」永夜翻了個白眼。
風揚兮原本想嚇嚇她,沒想到永夜一句話差點兒把他震翻。他倒吸一口涼氣,重新審視著永夜,見她呵著手坐在窗臺上,臉凍起兩片紅暈,更顯嬌艷。他不得不正色說道:「永夜,跟我回去吧。我瞞著你是我不對,我心裡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那小子。」
永夜看著他認真地問:「你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漂亮嗎?是男人都會喜歡漂亮女人。如果我沒有這張臉呢?」
「紅顏轉眼成枯骨,不是每個男人都衝著女人的容貌去的。」
「是嗎?」永夜手慢慢伸出,一把飛刀已比劃在臉頰上,「那我劃一刀試試。」
「不要!」風揚兮大驚,呆立不動。
「不要就算了,不過……能恢復我功力的藥丸呢?我知道你沒有扔掉。有輕功真是好。要麼還我功力,要麼我就一刀。你覺得我會不會劃下去呢?」永夜悠閒地說道。
風揚兮不由得苦笑,他哪裡敢和她賭?她的狠辣他又不是沒見識過。他從懷中掏出那顆藥丸來:「我還你功力就是,怕了你了。」
「放地上,退後五丈。」
他嘆了口氣,把藥丸放在雪地上,無奈地退後,站得老遠說:「永夜,你不要拿自己開玩笑。你心裡若真沒有我,我絕不勉強你!」
永夜跳下窗臺,腳都差點兒僵了。她走過去,拿起藥丸一口吞了,笑嘻嘻地說道:「你看得開最好不過,我有功夫,我可以走遍天下,我早說過,我最恨信任的人背叛我……」話還沒說完,她撲倒在雪地上,驚恐地看著風揚兮,氣得臉色發白,「你把藥丸換了?」
風揚兮一步掠過來,哈哈大笑,「是啊,我猜你怕我會來搶,一定來不及細看一口就會吞了。軟骨丸,這藥我覺得不錯,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我不想惹一頭野貓。還有,憑什麼我不能勉強你?」
他抱起永夜,風裡傳來永夜的怒罵聲:「風揚兮,你是我見過的最卑鄙、最不要臉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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