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驚蛇,墨玉沒能殺了她,必然隱身藏匿。像消失了的月魄和薔薇,如泥牛入海,不見了蹤跡。
「我想隨大公子去安家住些日子。」永夜緩緩說道,直覺告訴她,墨玉還在聖京,沒準兒就藏在安府中。
墨玉這般年紀,武藝不高不低。若無安家的錢財支撐,他憑什麼可以在游離谷獲得地位?只有一個可能,他與安府中的某人有著更為密切的關係。而這重關係,連他大哥安伯平也不知道。
安伯平不安地看著永夜,輕聲道:「公主,安家……」
「大公子放心,安家若與此事無關,我不會對安家如何。」永夜笑了笑。
風揚兮蹙緊了眉道:「不行。」
「為什麼?」
風揚兮盯著安伯平道:「安家想必有許多地方連大公子都不能去的,是嗎?」
安伯平低下了頭,「江湖中有很多人,如平叔一樣投奔了安家,順便做了護院。不過,只要不對安家不利,他們不會出手。伯平願保公主平安。」
永夜只有這麼一個線索,豈肯放棄?趁風揚兮搖頭之前道:「就這樣說定了,我便是大公子請回家臨摹作畫之人,還叫李林。」
夜蟲啾啾,菏池月明。
風揚兮與永夜靜靜地坐在池邊。
她沒有坐在他身邊,一個人遠遠地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望著菏池不語。
風揚兮在飲酒,一碗接一碗,永夜不做聲,他也不想說話。
誰也沒想到回別苑居然意外冒出這樣的事情。
「你去了安家就會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你去。」風揚兮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永夜回過頭,淡笑了笑,「一入侯門深似海,相信你這次不會在我身邊,你不可能跟了進去。」
「那你為何還要去?」
永夜目光復雜地望著他,良久才道:「你真的不想我去嗎?」她轉為開心,壓下心裡的那種悲哀,「我不得不去,而你,想我不去,又極希望我去,不是嗎?」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風揚兮身上,驚得他手一抖,酒灑了出來。他一飲而盡站起身冷冷地道:「如果你真認為是這樣,我不攔你。」
「哈哈……」永夜笑了起來,笑得流出了眼淚。
風揚兮拳已握緊,額頭青筋冒出,他能聽到血管中突突跳動的血脈。他極力控制自己,緩緩地道:「你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也有想你去的理由,但絕非你想的那樣!」說完他再不看永夜,大步離開。
他想回頭告訴她讓她小心,可是永夜還在笑,那笑聲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安家不僅是齊國首富,也是天下第一商。
有人說,進了皇宮才知道什麼叫深似海,進了安家才知道什麼叫大富貴。
曾有人站在齊國皇宮最宏偉的建築——天機閣俯視聖京,嘆廟堂高遠、莊嚴肅穆。
也有人在安家府邸做了三年工還不知道整座府邸的全貌。
陳秋水的秋水山莊建在落日湖畔已經是風景如畫,聖京的人卻道安家大宅內的映月湖比落日湖還要美十分。
安家捐建齊國戰船之後,皇上就下令將比鄰安家的皇家別苑映月湖賞給了安家。安家將院牆打通,皇家最美的園林從此成了安家大宅的一部分。
進了高大的府門,又走了一箭射程的距離,永夜才發現院牆原來分成了內外兩層,外層遍設碉樓,有護院巡視,內外層之間是低等奴僕居住區。
等進了內院,觸目一片綠蔭。幢幢房舍殿宇掩映其間,林中自有卵石小道或抄手遊廊相連。沿途看不到護院,可是一招呼,卻馬上有人奔上前來請安。往來小廝侍女均斯文有禮、目不斜視。永夜暗自驚嘆,安家治家嚴謹宛如皇宮大內。
照事先商議,安伯平是請永夜仿造已過世的大家趙子固的《觀音圖》,而趙子固親手雕就的觀音像在安府佛堂內有一座,於是永夜為揣摩畫意,進了安府。
足足走了兩刻鐘才來到了一座院子。說是座佛堂,永夜卻覺得更像座寺院。空氣裡飄蕩著梵香的青煙,居然還能看到和尚。
安伯平低聲道:「家母禮佛,容我進去通稟一聲。」
永夜咂舌,喜歡禮佛居然就在家裡修了座廟,安家的銀子太多了。她站在佛堂外,四下安靜,連蟬鳴都聽不到一聲。八月酷暑,居然沒有蟬鳴?她奇怪地左右打量,卻見佛堂四周的樹上均掛了些小香囊。難道這是驅蟬用的?安家從何處請來的製藥高手?
「李公子,請!」安伯平出得佛堂笑道。
永夜走進佛堂嗅到一股奇異的香味,香氣馥郁縈繞了整座佛堂。定睛一瞧,正中一座高一丈有餘的木雕佛像,色澤黃褐,不是沉香木是什麼?一塊沉香能換同等體積的黃金,沉香多朽木細幹,多用作香料,此佛有一丈多高,且以趙大師的手精雕為佛該價值多少?她眨了眨眼,想起和月魄數著銅板為吃飯發愁的日子。早知道來安家佛堂砍下一截佛手,就夠他們吃個夠本了。哪怕不賣不當,拿去燻鬧豬的豬圈也好啊,說不定鬧豬還不止換幾升米一塊肉呢。如果當時不為吃飯發愁,她就不會去當那塊田黃印石,不會想為了報復大昌號壓她的價而去作假畫,還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嗎?薔薇還會不會出現?她和月魄是否還能在院子裡悠然地喝著稀粥賞月看星星?
「李公子,這是家母。」
永夜從浮想聯翩中回過神,見一側雕花木椅上坐了位老夫人。花白的頭髮,褐色襦裙,手中拈了串沉香木佛珠,看上去神情淡淡的,感覺人彷彿隨著沉香的香氣升到了半空中,五官很正,年輕時定也是個美人。
老夫人身側立了個侍女,臉色也很冷,瞅了永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腳底踩著的一隻螞蟻。
永夜趕緊行禮,遇上這型別的女人,她向來沒有好感。
老夫人睜開眼淡淡說道:「既是畫觀音的人,心中亦有佛,定也是慈悲之人,去吧。」
永夜應下,以她的眼力,不知為何總覺得老夫人甚是面熟。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被老夫人眯縫著眼射過來探究的眼神嚇了一跳。她趕緊收斂心神認真打量佛堂裡那座木雕觀音。一炷香後,她聽到老夫人緩緩開口:「李公子瞧了許久這座觀音,覺得如何?」
「回老夫人,這座蓮臺觀音足踏蓮臺,寶相端莊,栩栩如生,最難得的是線條圓潤流暢、飽滿豐潤、神態慈悲。圓雕與鏤空的雕刻手法精妙,衣袂飄逸欲飛。沉香木大塊的料難尋,趙大家沒有浪費多少。且沉香木極不易雕刻,也只有趙大家聖手,才如此不凡,在下大開眼界。」永夜不知道老夫人是想考她還是隨口一問,認真地回答。
老夫人淡淡地說道:「李公子自有一番見解,伯平眼力倒不錯,去吧。」
永夜恭敬地行了禮,退出了佛堂。
與老夫人施禮告辭時,那股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永夜在心裡回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想出在何處見過老夫人。
走出佛堂,直踏入林間小道,安伯平才低聲道:「公……公子確有真才實學,伯平汗都嚇出來了。」
永夜靜心留意著周圍的一切,見四下無人才笑道:「原來老夫人是考我來著。容在下冒昧,老夫人可是大公子親生母親?」
安伯平搖了搖頭,「我母親是父親的小妾,早已過世。她是父親原配,是老三的母親。父親過世得早,當時伯平在外料理生意,都不在他老人家身邊。年初時老太爺也過世了,伯平這才擔任安家主事。」
「哦,老夫人是哪裡人?」
「母親孃家好像是座叫福寶鎮的地方,在山裡。齊國多山,是哪座山伯平也不知。」
永夜望著偌大的安家園子,覺得這園子美則美矣,卻安靜得可怕,像一座墳,在這樣的大家族中生活怕也不容易。
當晚她被安置在內院客房中。安伯平對外說的理由是她需要多瞧幾日佛像才能作畫。客房外永夜囑咐不必多加人手,照常便行。
她苦苦思索,究竟在哪裡看到過老夫人呢?客房寬敞,外廳內室。外面權作書房,為方便她作畫材料一應齊全。永夜隨手畫下老夫人的臉,看了又看、修了修,老夫人的臉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兩人足有七分相似。
永夜筆端一顫,手抖得難以自控。片刻後永夜隨手又畫了張觀音像,臉上漸漸浮起了笑容。她深吸一口氣,將兩張畫紙放在燭火上欲燒了。這時,她聽到門外有動靜。永夜吹熄燭火,身子一彈,從視窗飛了出去。
不遠處的屋脊上,一道黑影閃過。
她怕的就是在安家平穩度過沒有動靜。此時見了黑影,永夜哪肯放棄,輕功施展到了極致,離黑影越來越近。
似乎知道她在追趕,黑影從屋脊上翻下落進了一個院子。
永夜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眼前一亮,一汪銀色的湖出現在眼前,黑衣人已站在一條小舟之中。
永夜腳尖一點,身如飛鷹掠了過去。不偏不斜落在了小舟之上。
黑衣人望著她緩緩出聲:「沒有任何人想得到,你的輕功竟然在青衣人之上。瞞得好哇。」
永夜聳聳肩不置可否,微笑道:「墨玉公子,哦,安家三公子。久仰久仰!」
墨玉並沒有穿緊身的夜行衣,一身墨綠長衫,腰結玉帶,氣度與在牡丹院時截然不同,儼然一個風流貴公子。只有那雙眼睛,滿帶嫉恨與不忿,恨恨地盯著她,「你明知道我是引你出來,為何還要上當?在這裡,你以為風揚兮還能再救你一次?」
「我輕功還行,暗器的準頭也不錯,墨玉公子離我不過一丈開外,你不怕死啊?」永夜笑了笑,「再說了,安家的高手不少,墨玉公子顯然是打過招呼了,不會有人來打擾,這一路才會這般順暢;可另一重好處就是,也沒有人來救你。」
墨玉哼了聲,「說對了,我引你來此,是因為這裡安靜,我不信我殺不了你!」
「永夜很想知道,墨玉公子為什麼就這麼恨我呢?人家見了美人都憐香惜玉捨不得動半個手指頭呢。」永夜誇張地比了比手指。
她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墨玉公子在牡丹院待久了,已經對女子不感興趣了,喜歡的是男人!不過,在下一直以男裝出現,連安國原來的廢太子李天瑞也讚美永夜,若是進牡丹院當小倌,頭牌就不是墨玉公子了。像我這樣男女皆宜的美人舉世無雙,墨玉公子為何想要殺永夜呢?」
她連珠炮似的吐出一連串話,激得墨玉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他咬牙切齒道:「等我捉住你,我會劃花你的臉,挑了你的手筋腳筋,叫你用不了輕功發不了暗器,看還有沒有人會對你憐香惜玉!」
風聲揚起,一道銀光直射墨玉面門,他大駭之下偏開臉,頭髮被削斷一截,臉頰被劃破一道淺淺的刀口,一絲血線順著臉頰流下。
「三公子,沒關係的,你反正也不靠牡丹院吃飯,男人嘛,醜點兒也沒什麼關係。那些對你好的男人,看中的不僅是你的臉,還有你的腰和大腿!不過嘛,你就算劃花我的臉又能證明什麼呢?我斷又不會和你在牡丹院搶飯吃。」永夜惡毒地說道。
墨玉咬牙切齒地看著她,大喝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抖動如蛇般靈活直取永夜喉間。
永夜突然從船上像拔蔥一般飛了起來。這是絕頂的輕功,她就像上方有一條絞索扯著她一樣直直地升了上去。不待氣竭,永夜凌空翻身,飛刀帶著月光的光芒直射墨玉。她不屑地想,你絕對避不過這一刀。
一刀擊在墨玉手上,他的劍掉在船上,一刀擊在他身上,他身體顫抖了下就倒了下去,直接從船上翻進水裡。永夜跟著入水,才入水,她就後悔了。
一張透明的網向她兜了過來。永夜在水中輕功無法施展,身體後退,卻躲藏不及被網了個正著。墨玉猙獰的臉在永夜前方。她的飛刀擊在他身上,他跟沒事人似的。
永夜目中浮起一層傷感,飛刀也射不穿護甲,墨玉是有備而來。她努力用刀去割銀絲網,沒有半分作用。永夜放棄了,網是越掙扎纏得越緊,她不能再掙扎。
墨玉不敢靠近她,只收緊了網瞪著她。永夜劃不過去,她只能閉著呼吸,小心地控制著氣息。墨玉不可能一直在水裡呼吸,他總有冒出水面的時候。
天脈內經在體內緩緩運轉,永夜與墨玉對峙著。她比他武功高,他升上去換氣的瞬間她也能殺了他再解開網。
這時候,她看到墨玉從懷中拿出了一根管子,一頭含在嘴裡,另一頭伸出了水面。
永夜暗叫不好,奮力一掙,裹著網向墨玉游去,她的飛刀專射墨玉的頭和手,可是在水中飛刀的威力大打折扣,身上的網越來越緊,幾乎已無力發出暗器。
那種窒息幾乎讓她的胸膛爆炸,她衝不出水面,墨玉死死地在下面拉住了網。
永夜條件反射地掙扎,手腳漸漸無力,墨玉游出水面拉她上來的同時狠狠地一掌擊下。黑暗向她襲來,她想起了風揚兮,這次,他真的不在她身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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