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藍,你出去吧,我要運功。」永夜不想聽到風揚兮的名字,她冷靜地想,自己首要的是養好傷,再去想辦法救月魄和薔薇。明藍聽話地端起了藥碗,臨走前忍不住說:「風公子說,小姐好了,不妨回安家瞧瞧,說不定有意外收穫。」
永夜點點頭。明藍出去,她又嘆了口氣,明亮的眸子裡染上了層憂慮。安家,難道月魄和薔薇的下落真的要通過安家才能知道?
她默默地運功。風揚兮那一掌並不重,只是牽動了內腑,引發了傷勢罷了。體內那條小蛇般的內力向四肢遊走,竟比從前更為順暢,是他為了給她順經脈嗎?只運功一會兒,永夜不可自抑地想著風揚兮。她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要靜心。
十天之後,永夜傷勢好轉。除了明藍,秋水山莊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她。風揚兮也消失了。
永夜收拾停當,還是那身布袍,一柄飛刀。她嚮明藍告辭。
「小姐,這是風公子給你的。」明藍拿出一個包袱。
永夜瞟了一眼,那件紫色的襦裙迭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個刀囊和一袋碎銀。她開啟一瞧,刀囊裡面有二十四把飛刀,似乎是從前自己用過的,她轉念一想,是從前自己每殺一個人,風揚兮取下來的嗎?他還給她意味著什麼呢?
是提醒她不要再殺好人,還是告訴她,他從此不會因此而殺她?
永夜提起包袱,她猶豫了一會兒想留下紫衣,卻還是一起帶走了。
重新走在巷子裡,陽光正盛。永夜卻沒有再歸家的喜悅。
安靜的巷子再沒有人等著她吃飯,再沒有了。
她推開趙大叔的門,空寂的庭院,連鬧豬都不見了。她怔怔地坐在葡萄架下發了會兒呆,真寂寞。
推開東廂房的房門,月魄的房間很簡單,被子迭得齊整。她回到西廂房,躺了上去,竹蓆沁涼,她默默地躺著。
永夜來到這個世上,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孤單。
她輕輕撫摩著竹蓆,她在這裡住了那麼多天,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留戀。手指尖突然摸到一絲異樣。永夜愣了愣,閉著眼繼續撫摩。
很多年前,她在黑暗中就是這樣一點點摸到了《天脈內經》的秘密。
她翻身爬起來,眯縫著眼觀察著竹蓆,肉眼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她嘩的一聲把竹蓆扯起,奔進了院子。
對著陽光,竹蓆的秘密一覽無餘。
永夜渾身顫抖,八月的陽光是這樣烈,她的心卻這樣冷。她望著竹蓆,突然瘋了一般用飛刀捅著竹蓆,竹片橫飛,竹刺刺進手,她感覺不到痛,只想把這張竹蓆剁成碎片。
突然一隻手握住了她。
永夜飛起一腳,前世學的近身搏擊施展得淋漓盡致。
眼前那個人是誰她不知道,他的阻止讓她狂怒。直到一雙手緊緊地箍住她的身體將她的怒氣和勁道全吸進寬厚的胸膛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永夜才放軟了身體。他捧起她的臉,風揚兮焦慮的臉在眼前放大,他說了什麼她聽不見。
過了良久,永夜才喃喃說:「為什麼你也要我嫁給太子……」
風揚兮愣住,目光由疑惑到驚喜。他大力地抱住她連聲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嫁給他,我不是要你嫁給他!」
永夜怔了良久,突然一掌狠狠摑在他臉上,大聲說:「你明明是!」
風揚兮一呆,心裡卻有種喜悅在慢慢地擴大。他放聲大笑,戲謔地問道:「你為什麼氣我讓你嫁給他呢,永夜?」
永夜張了張嘴,她為什麼氣這件事?她轉開頭抿著嘴不回答。
「不要你嫁,我絕不勉強你嫁給他,好嗎?」風揚兮的話定住了永夜。
風揚兮眼眸中透出誠摯與柔情。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此時變得坦白,永夜不費工夫就看清了裡面的含義。她嚇了一跳,後退一步喃喃道:「你,你不是扔下我不管了嗎?」
風揚兮定定地看著她,她似乎有點兒怕,她在怕什麼呢?話禁不住脫口而出:「我想不管了,可是……我還是來了。永夜你……」他想問她心裡是否有他,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永夜張了張嘴,是的,他來了,她一有危險,他總是在她身邊。只要一想到他她就安心,可是……她眼中閃動著她自己也無法訴說的情感。
永夜慢慢低下頭,望向地上捅得稀爛的竹蓆,她的心彷彿也破成了碎片。她一字字道:「我是星魂,獨一無二的刺客星魂,我不是安國的公主,不是任誰都能為我做主的嬌柔的花。」
「我知道。」風揚兮拉住她的手,永夜抖了一下。
竹刺刺進肉裡帶起刺骨的痛,讓她無比清醒。「扎進肉裡的刺比捅了一刀還痛。」
「挑了就好了。」風揚兮埋頭看了看。
他挑出一根根竹刺,細心得像在繡花。
永夜漠然地說道:「心裡的刺也能挑得出來?」
「只要你有,我就能把它們全挑出來。」風揚兮抬頭看著她,看到她眼中的堅強。他終於忍不住伸手攬了她入懷,堅定地說:「我決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面對。」
走進平安醫館,永夜在院子裡挖土。她的紫袍與飛刀都埋在這裡。
「肯定都被搜走了。」風揚兮說。
「不會,一定不會被帶走。」永夜刨開土,拿出那件又髒又臭的衣裳,拎在手裡欣賞。
「這件舊衣裳有什麼用處?」
「有,有很大的用處!衣服也能說話。」永夜像欣賞一件寶物,可目光中分明含著悲哀。
風揚兮沒有再問,目中湧出瞭然和憐惜。
她喜滋滋地又挖出了她埋在這裡的飛刀,二十把刀,一把不少。她拈著飛刀看了看,銀色的光奪目絢麗。她回頭衝風揚兮一笑,「其實不論什麼暗器,我都使得很好。這刀,是為了讓你認出我而已。我以為……本打算再不用這刀了才埋在這裡的。」她以為從此平平安安過小日子,連去偷去搶都不肯,她以為可以再不用飛刀,以為……人生真的沒有能肯定的事情。
「你還擔心我會殺你嗎?」
「不是。不過,我還是要用它。」
「為什麼?」
「本來不想再用它,可是既然讓我用了,我就用吧。」永夜手勢極快,轉眼之間飛刀從掌心一一消失。風揚兮讚嘆的神情讓她想起當時月魄的模樣,不覺黯然,瞬間又揚起笑容調皮地笑道:「暗器高手的刀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藏在身上什麼地方。」
風揚兮見她開朗地笑,心情跟著轉好,若有所思地道:「我肯定有辦法知道,你信不信?」
「呵呵,不信。」
「打個賭?」
「賭什麼?」
「賭看誰能先發現秘密,安家與游離谷的秘密。」
永夜望著風揚兮,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永夜笑了,突然伸手捉住他的鬍子死命一扯。風揚兮痛得大叫一聲:「幹什麼你?」
永夜聳聳肩,「原來是真的。」
風揚兮哭笑不得。
「你會縮骨法嗎?」
「什麼?」
永夜嘴一撇,「我以為你沒了鬍子搖身一變就成了太子燕。」
風揚兮哈哈大笑,眼神落在永夜身上變得柔和了,看永夜撇著嘴不屑的樣子,覺得她極可愛。他忍住笑道:「永夜,你要弄明白,那是你父王與齊皇的協議,太子與你是一樣的!」
「你也要搞清楚,這世上除非我想嫁,否則無人能勉強我。」永夜高傲地抬起了下巴,戳戳風揚兮的胸口無比認真地說,「我最恨信任的人騙我。我發過誓,這一世絕不讓人在我背後捅我一刀,特別是我的朋友。」
她不等風揚兮回答,嫵媚一笑,「我要回安家了,安心作畫。」
「等等!若是安家問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呢?」
永夜背過身往外走,眼中已有了數不盡的悲傷,卻吊兒郎當地說:「不管游離谷還是安家,似乎都想讓我老老實實待在安家別苑作畫。這些天我被我的管家打了一掌,當然是養傷去了,如今捨不得我的心上人又乖乖回去了唄!」
風揚兮被她一句話又噎得難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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