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宮鬥

「多謝皇兄。」端王知道這已經是裕嘉帝最後的讓步。裕嘉帝似乎放了心,擺了擺手。

端王謝了恩,拿著兩道聖旨出去,又回頭,對裕嘉帝磕了三個頭,行了大禮。起身時見裕嘉帝含笑望著他輕嘆,這才噙著淚走出龍翔宮。他知道,這一次,是他最後一次見裕嘉帝了。

風聲傳來,裕嘉帝側耳聽了聽。

龍翔宮中,九龍鎏金盤燭突然結出一個大燈花,爆了。

裕嘉帝沉思的情緒被聲輕微的聲響打斷。他抬起頭問道:「皇后就寢了嗎?」

近侍王公公束手靜立,「應該沒有。」

裕嘉帝坐起身道:「替朕更衣,去鳳宮。」

近侍王公公一愣,正要勸阻,裕嘉帝已下了床。他趕緊招來內侍伺候他更衣,見腰身又寬了些,心裡不由得有些發酸。忍不住說道:「外面下雨了,皇上,要不,明日……」

裕嘉帝望著殿外,明日?他嘆了口氣,一口氣頂到今天,他怕他再不去就沒有機會了。「走吧!」

皇帝的突然來臨,讓皇后有些手足無措。

宮外羽林衛封了宮門,風雨大作,她已覺得心中極度不安。看到裕嘉帝過來,不知是悲是喜,緩緩跪下行禮,長長的裙裾像鳳尾在殿中撒開,身姿一如平時,美麗優雅。

裕嘉帝沒有攙扶她,坐在榻上看著皇后。他的目光充滿了回憶。

在很多年前,他也是喜歡過她的。她的驕傲、她的美麗、她的活潑,如今這具美麗的軀體為何就不能引起他的興趣與寵愛?裕嘉帝輕嘆一聲,「起來吧!」

這一聲皇后等了許久,直等到心裡那根弦噌地斷掉。她抬起頭來,已滿面淚痕,「不必了,皇上想說什麼直說無妨。」

「皇后一如既往的倔強……」手指輕敲著矮榻,裕嘉帝和藹的神色一成不變,不以為忤,也不以為喜。他沉吟片刻緩緩地說:「朕活不久了,服了藥強撐著,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皇后可知?」

皇后渾身一顫,「皇上身體尚健,怎麼會……有此一說?」

裕嘉帝起身走到皇后身前,淡笑道:「皇后真的不知?」

皇后默然。他就要死了,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兩月前,裕嘉帝下了早朝嘔血,這半月來也不知端王使了什麼法子,讓他精神如常。皇后默想,御醫與回魂都說裕嘉帝得了癆病,只要嘔血不止,就再也救不回來。這一個月來,她不知看了多少回裕嘉帝嘔出的鮮血,看著他日漸消瘦,黃色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她想,沒有多久了,一切都會結束。

那角明黃就停在皇后面前,下襬繡的海浪翻湧,金龍戲水活靈活現,皇后微垂著眼眸看著那條龍張牙舞爪似向她撲過來,胸口被壓著悶得難受。嘴裡緩緩吐出:「皇上受於天命……定會萬壽無疆!」

「哈哈!」裕嘉帝大笑,笑聲引得皇后抬頭,看到那張瘦骨嶙峋的臉上竟有了年輕時的張揚,心神一顫,又垂下頭去。

裕嘉帝收了笑聲,蹲下身子抬起了皇后的下巴淡淡地說:「皇后所想,怕是巴不得朕早點兒死了好吧!」

他明顯感覺皇后在後縮,手卻並未放鬆,一字一句地說道:「永夜被擒,皇弟不敢動,天佑無援,朕死,太子繼位。皇后想的可是這個?!」

「皇上莫要亂說,臣妾……怎麼會這樣想?」

「皇后以為有游離谷接受了你那單委託,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太子,東宮已被包圍,皇弟持了朕的聖旨去了。」

裕嘉帝的聲音與他的臉色一樣虛弱,皇后聽在耳裡卻如同看到鬼魅。她猛地撐脫裕嘉帝的掌握,踉蹌著站起,指著裕嘉帝罵道:「他也是你的兒子,為何你就如此狠心?對天瑞何其不公!」

「不公?」裕嘉帝一步步接近皇后,瞬間全身又有了力量,病痛似已離他遠去。等了多年終於等到今日,他目中終於露出恨意,「我真的對他不公平?對他心狠?他是朕的兒子……李妃懷有身孕後朕只來過鳳宮一次,那一次就有了天瑞?你欺朕酒醉後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身上有哪點兒像朕?皇后嫡子,笑話!天佑心思藏得深,天祥表面大大咧咧也不是省油的燈,但是,他們唯獨沒有太子的陰狠殘暴!」

皇后驚恐地後退,長幅裙裾絆住了腳,咚的一聲摔倒在地,金簪滑落,披散瞭如瀑長髮,美麗的臉上充滿了絕望與悲苦,「是,他不是你的兒子。可那又是為什麼?我不好嗎?我父兄長守秦川,為你拒擋了齊國的兵馬,我十四歲嫁入太子府與你大婚。為什麼,你還要有李氏、張氏?」

「這就是你背叛朕的原因?!」裕嘉帝大怒。他的臉上顯出一種異樣的血紅,咳了一聲,鮮血已噴濺在黃袍上。

「我是皇后啊,卻眼瞧著李氏先有身孕,你讓我顏面何存?我瞧著李氏臉上的光彩,瞧著你看她的目光,我很想也有個孩子!那一年,是秋天吧,皇上?還記得那年秋天去賞菊嗎?我遠遠地瞧見你攜了李氏的手,為她摘了朵黃菊,我只能離開……我走得多遠你都不知道,我離開了多長時間你也不知道!哈哈!」皇后突然大笑起來,「你萬萬想不到安國皇帝出遊,侍衛禁軍重重保護,居然會有人出現在花叢中,擄了你的皇后!」

皇后面露悲傷,那張美麗的臉卻有了另一重光華。她喃喃自語:「他就這樣在花間出現,靜靜地瞧著我,我也靜靜地瞧著他……他走的時候對我說,若是有什麼事,可以找游離谷。我有了他的兒子,我是個母親,我必然要幫天瑞登上太子位,做天子。」

「你做夢!」裕嘉帝怒吼,身體劇烈地顫抖,「你身為一國之母,居然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苟且!」

皇后坐在地上,輕撫過長髮,痴痴笑道:「可是,皇上,你卻讓你的皇后為別人養兒子養了二十二年,是什麼讓你這般隱忍?是我羅家的兵馬?還是你妄圖吞天下的心?我不認識的男人,難道你不認識嗎?你真的不認識他?他難道不是你李家的人,與你流著同樣的血?!難道,聖祖的兒子就只有你和端王嗎?」

裕嘉帝氣得手足發顫,卻冷笑出聲:「當年聖祖的孽要讓我們兄弟二人揹負,讓我隱忍二十二年!實話告訴你,那個人就在端王府,做一個下人、一個奴才!同樣的血未必有同樣的高貴!」

他的話讓皇后尖叫出聲:「不!他……他怎麼會做一個下人?你,你們欺人太甚!」

尖銳的聲音,像箭一般刺破鳳宮的上空,星月夜轉眼被捅破,化成一道閃電,瞬間電閃雷鳴。

鳳宮內四顧無人,空空蕩蕩,那些金縷錦帛在猛烈搖擺的燭火中晃動著洪水猛獸般的影子,向皇后逼了過來,讓她不住地喘氣,想要多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她害怕地閉上眼,山菊爛漫處,那個白衫少年一臉清華之氣又站在了她面前,目光淡然地瞧著她。她訝異地回頭,身邊竟沒有一個侍從,這才想起是自己吩咐了不讓人跟隨打擾。

他沒有逼迫她,輕輕牽了她的手,那一瞬間她不知道是想報復還是折服在他丰神俊朗的氣度下。

那麼高貴的人,居然做了一個下人、一個奴才!「我不信!」皇后咬碎銀牙迸出滿口血腥。

「朕沒動他,他以為朕不知道,以為不知道當年還留了這麼個餘孽!自他投奔進端王府,二弟就覺得他不對勁。他的容貌,他以為無人知曉他母親的模樣。那賤婢的畫像還是朕和二弟親手放入父皇棺中,連太后都不曾知曉!」裕嘉帝激動起來,手顫抖著指著皇后只覺往事如潮湧上心頭。他不得不喘了幾口氣,額頭血管已跳得突突作響。

「為什麼?他不是你們的兄弟?你們就這樣,就這樣讓他在端王府做個下人?」

沒想過嗎?裕嘉帝和端王曾經想過給他一個功名,讓他一生富貴,如果不是發現他與游離谷有勾結的話。

「他闖入花園不過是想刺殺朕,因為他的陰狠,他改變了計劃……他恨朕,覺得羞辱朕比殺了朕還痛快!朕放過了他,是為了他身後的游離谷。朕就想看看,他妄想依靠的游離谷能不能顛覆朕的江山!朕視而不見讓他在端王府中好好待著,朕甚至讓他的兒子做太子。你們以為,這樣順理成章地就能奪了朕的皇位?」

他居高臨下睥睨著皇后,看她的臉彷彿瞬間變老。他顫抖著身軀,輕蔑一笑,「天祥赴秦河已久,為的就是接替你的兄長,京都太師府與歸附東宮的官員府邸已被重重圍困,你父親全族一個也跑不了。我本來還想再等下去,等到八月陳國長公主出嫁。永夜娶公主的時候,會是你們殺皇弟宮變的最好時機吧?可惜我撐不到那天了,永夜沒有訊息,我不能讓皇弟左右為難。我死之前,必須要把這件事情結束了!」

裕嘉帝的聲音如同外面的雷聲,轟隆隆炸燬了皇后所有的抵抗。黃袍上的五爪金龍向她撲來。二十二年的夢想,被龍爪撕碎成齏粉。

皇后眼中最後一絲希冀消散,臉色呈現出灰敗之氣。「你,原來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在你算計之中,你……你表面賢明溫和,實際竟如此歹毒!你若恨我,你殺了我我也無怨,你為何……為何要這樣把天瑞捧上雲端再一腳踏入地獄?!你瞞了所有的人二十二年,你就等著今天!」

嘶聲吼叫中,她看到的是裕嘉帝滿臉悅色,瘦削暗黃的臉頰竟染上一層興奮滿足的紅暈。一顆心漸漸下沉,她猛地跳起來想要衝出宮去。

啪!一記耳光重重將她打飛在地。皇后兩眼發黑,咳嗽著趴在地上。

「是,我就等著今天,等著看你們離皇位一步步走得更近,就如同當年他一樣,以為借著聖祖寵愛可以進宮甚至可以坐上龍椅!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眼睜睜地丟掉!他如此,他的兒子也如此!」

一口熱血噴出。二十二年,裕嘉帝終於一吐為快,那種直抒胸臆的酣暢淋漓,彷彿一身悶汗之後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他抹了抹嘴邊的血跡,看著皇后惡毒地說道:「李妃不及你漂亮,張妃不及你聰慧,就算掖庭新冊的林寶林、陳美人也遠不及你高貴端莊,她們連你一半也及不上,可是,朕就是喜歡她們,對你毫無興趣。」

裕嘉帝終年不破的和藹蕩然無存。

皇后捂緊了耳朵,她萬萬沒有想到,李天瑞的身世在二十二年前就已經不是秘密了,她與那人的事情也不再是秘密。一瞬間,什麼都沒了。她想起游離谷,低聲笑了起來,「若是游離谷這般好對付,就不是天下聞名的游離谷了。」

「安國、陳國與齊國,集三國之力還滅不了游離谷?實話告訴你,三國的皇帝已經簽下約書首度聯手,目的就是要滅了游離谷,而引他們入局的便是你。」裕嘉帝長嘆,一個天下聞名的刺客組織,可以公然在三國都城開牡丹院接受任務。沒有一個帝王能允許這種情況存在。

皇后一愣,似乎不明白裕嘉帝的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游離谷縱橫天下,始終找不到突破口,而你與他包括李天瑞,就是一個絕佳的誘餌。游離谷貪圖能間接掌握我安國的權勢,怎麼會不上鉤呢?我們只等游離谷的精英進了京都再衝進這紫禁城!」

閃電劃破夜空,皇后瞬間明白。她和他想借著游離谷的勢力奪了安國的皇位,裕嘉帝駕崩,天瑞繼位,再殺了端王,游離谷能得到一個傀儡皇帝,之後再掉頭對付游離谷便是。為了這個計劃,游離谷耗費了十來年的人力物力,然而對三國皇帝而言,巴不得游離谷投更多的本錢進去,投得越多,虧得越慘。

「就算端王死,李天佑也有外援的是嗎?」皇后怔怔地望著裕嘉帝問道。

「你才明白?皇弟只不過是吸引他們注意的目標。朕忍耐這麼多年,會一點兒準備都沒有?」

裕嘉帝的話像殿外的驚雷打散了皇后所有的希望。

那道明黃再次來到她身前蹲下,腰間垂下八寶荷包,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皇后突然想到他說過端王已奉了聖旨去東宮,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死命地拽著裕嘉帝的衣袍,「皇上……求你,看在天瑞什麼都不知情的分兒上,饒了他性命!你帶著荷包……我當年繡給你的荷包!你恨我,別恨天瑞……求你了,皇上!」往昔恩愛浮現心頭,他還佩著她送的荷包,皇后淚眼蒙。

輕拭去她的淚,裕嘉帝手掌攤開,掌心一枚硃紅色的藥丸滴溜溜打轉,「很難受是嗎?服了它就不難受了。」

皇后顫抖著手拿起藥丸,目光卻看著裕嘉帝苦苦哀求:「饒天瑞一命,我爹年事已高,皇上!」

裕嘉帝恢復了和藹的面容,輕嘆口氣,點了點頭。

皇后一閉眼,吞下了藥丸。

雷聲雨聲不絕,鳳殿陰暗晦氣。

裕嘉帝瞧著皇后沒有痛苦地斷了呼吸,這才小心地抱起她坐在榻上,心內驀然酸楚,手輕撫過她的面容道:「我只是恨你的心為何要交給了他?若是你心裡有我,天瑞當了太子又何妨?」目中竟泛出淚來。

皇后似睡著了一般,裕嘉帝抱著她,眼前彷彿又看到年少時她衝他露出美麗的笑容,她溫順地躺在他懷裡,裕嘉帝竟有種無法形容的滿足。他少年便成天子,是他貪心不足,被李妃的溫柔、張妃的直爽所迷惑,可是他心裡從來沒有不愛她。直到她懷了那人的孩子,他才感覺到痛,一種被遺棄的痛。

裕嘉帝想起端王與王妃,一時間竟有種迷茫。這二十二年來,他完全可以殺了天瑞,他是真的想報復還是怕她傷心?低頭望著懷裡的皇后,他覺得異常疲憊。這一切不能重來,也無力挽回。只有此刻,抱著她才感覺她是真正屬於自己。

燭火被風吹得飄搖,裕嘉帝心思恍惚,一生就這麼過去了。良久嘆了口氣,是非功過由人評說,都與他無關了。

他喚來王公公輕聲吩咐道:「朕病重不起,皇后憂思過度猝亡,與朕同葬!太子……」自己與皇后的恩怨,難道要讓天瑞與天佑之間再發生一次同樣的悲劇?他沒有說下去。回想皇后臨死前的懇求,他只能再嘆口氣,都是命,已非他能掌控。

王公公跪下磕頭,老淚縱橫。良久抬起頭來,只見裕嘉帝面露微笑,摟著皇后去了。

東宮足足被圍了五個時辰。

李天瑞煩躁不安。

「殿下,趁著夜深,翻牆殺出去吧!」東宮一個謀士憂慮地進言。

李天瑞搖了搖頭,一臉茫然。殺出去又如何?他該往哪兒走?白白將皇宮皇位讓給李天佑?父皇從小不喜歡他,可是母后還在宮中,他怎麼能離開?

「太子宮門接旨!」悠長的聲音穿過雨夜穿過宮門聲聲傳來。

「殿下,小心戒備!」

李天瑞站起身,陰鬱地看了眼周圍。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嗎?「囑左右衛率準備,趁宣旨時,殺出去!」說完這句,有一種痛帶著憤恨深深地刺了他一下,像毛茬的木刺扎進肉裡,不觸及不覺得,一撫上去就痛得心驚。他是正宮嫡子啊,他就這麼不如李妃那個賤人生的兒子?

對於宮中內侍女官們來說,太子平時動不動會杖責宮人至死,懼他比敬他更重。然而他終究是太子,而且此時分明還是個被算計了的太子,縱然平時再殘暴,此時目光中流露的更多的還是一種深切的同情。

也許太子被廢,東宮所有人都會一起陪葬。也許,太子殺了出去,見到皇上,處置了謀逆的端王,他還是紫禁城的主人。東宮左右衛率中各種複雜的心思都有。生死關頭,沒有人願意死。更多的人懷了這樣的心思,想著只要拼死一戰,沒準兒能博個將來與皇上榮辱與共的功勞,享一世富貴。當下齊心答道:「願與殿下共存亡!」

端王披了油衣站在傘下。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公平二字。你不是皇上血脈,你只能死。若你不死,難道二十二年後再來一次奪位的陰謀?

他永遠記得裕嘉帝聽說皇后懷孕時的神情,臉色雪白,雙目赤紅似要殺人。可惜這一切沒有辦法和天瑞說。皇兄去了,往事便只能爛在他一個人肚子裡。

李天瑞的身形漸漸出現在眼前,和那人多麼相像。長得酷似皇后的臉,卻帶著那人的神情。那人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時常在府中遇著,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不住嘆息。那人只不過是聖祖出宮一遊的意外,他不可能有皇族的封號,不能進宗廟,便選了這樣一種方式爭奪皇位嗎?

一次酒後,裕嘉帝曾拉著他的手說:「千萬不要再娶別的女子。」

他應下。

裕嘉帝落淚,「我本可以讓他當個富貴王爺!」

他無語。

從那人投向游離谷,與皇后苟且之後,他已經是安國的逆賊。

「皇叔!孤等你很久了。」

天瑞的話讓端王再次審視他。三位皇子都很優秀。天瑞陰毒了點兒,天佑又何嘗是省油的燈?他想起永夜,便是李家的女兒,也是心思深沉之人。天瑞並不比天佑差太多,他甚至比直腸直性的天祥更適合當一個帝王。

端王溫和地笑了,可惜,他不是皇兄的血脈,而是一個時刻想著爭奪皇位,不惜與外賊勾結的逆賊的兒子。

「接旨吧!」端王緩緩展開聖旨。

在羽林衛跪下的瞬間,東宮牆頭左右衛率羽箭齊飛,前面的羽林衛呼啦倒了一地。呼喊聲中,東宮士兵揮刀衝了出來。

宮門處混亂起來,喊殺聲震天。

端王只笑了笑,退後了些,揮了揮手。

盾牌結成牢不打擋的牆堵住了攻勢。攻城弩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發射出凌厲無比的箭。衝在前面的人彷彿不是被箭射中,而是被巨石衝擊,彈在高大的宮門上,撞出咚咚的聲響。

李天瑞接連擊開兩支羽箭,長劍幾欲脫手,被士兵護著退了回去。臨去回頭的那一眼瞪視著端王,無限悲苦。

端王搖了搖頭,同情地看著太子。他如何比得過自己?多年軍中生涯,他已佈下天羅地網,只等著游離谷的人殺進宮來,一併除掉。

「太子勾結游離谷謀大逆,廢太子位,賜死!欽此!」這道聖旨甚至連數說太子罪行的話都沒有,簡短扼要。

張統領站在端王身邊喝道:「東宮左右衛率放下武器,饒爾等不知之罪,再若反抗,與太子連坐!」

謀逆已經是最重的罪之一了,足以誅九族。

不少東宮侍衛稍一遲疑,便丟下了手中武器。只有部分忠心死士護著太子往宮內撤退。

「殿下,換了奴才衣裳,逃吧!」

李天瑞看著貼身小太監,心裡一酸。就這樣一句話,父子之情沒有了,太子之位沒有了,從雲端直下地獄。謀大逆,這是最重的罪,他的父皇讓他背了。他甚至可以想像他美麗的母親會有什麼下場。安國律,謀大逆者處剮凌,誅九族。這樣的罪名,卻只是讓他死而已。自己還該拜謝皇上的恩德,給了他一個痛快嗎?

俊美的臉上布上重重悲哀。母后是勾結了游離谷,可是他是太子。他防著大皇兄又有什麼錯?他從來沒有想要弒父登基!卻得了一個這樣的結果。何其不公!

「快抵擋不住了。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

「住口!孤是堂堂安國太子。孤倒要看看,李天佑與李谷勾結害死父皇、母后,殺弟奪位史書會怎麼寫!孤不走!」李天瑞怒吼。

「你必須走。」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所有人回頭,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後殿門口。他一步步向太子走來,那身影有點兒陌生又有點兒熟悉。

「你是何人?」

「你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你就必須跟我走。我是游離谷派來救你的人。」來人話語中帶了一分陰毒。

隨著話聲,前面衝殺聲又近了些。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

來人吸了口氣,長聲喝道:「李谷,你不想要你的女兒了嗎?」

端王愣了愣,永夜,他心裡始終有一份做父親的歉疚,她終於還是落在他的手上了。一瞬間,永夜美麗的臉、機靈的神情彷彿就在眼前。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也早作出了決定。

然而話到嘴邊卻是這樣難以說出口。他和他一樣的難。他要他的兒子死,他也不會讓他的女兒活。

端王的臉有些抽搐,在火光照耀下顯得猙獰。他想起自己曾對永夜說的話:「天下沒有什麼事是絕對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如今他就不能掌握自己的心。

「王爺……」張統領小聲地喊了他一聲。永夜是張丞相唯一的外孫——端王唯一的子嗣,如何能有失?

端王突然放聲大笑,「李言年,你終於來宮裡了!你殺了永夜吧!就當這麼些年我從來沒有找回過她!」竟不給任何機會,果斷下令放箭火攻。

李言年聽著,臉上露出佩服之色,回頭看了看李天瑞,冷聲道:「隨我衝出去!」

「孤不走!」

啪!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李言年恨道:「你若想為你母后報仇,若想奪回屬於你的皇位,你就非走不可!」

李天瑞被他扇得呆了。這麼多年,裕嘉帝再不喜歡他,也從沒扇過他耳光。他倒吸一口涼氣,「你敢打孤?!」

「這個世界上,老子打兒子沒什麼不敢!」李言年說完,拎起被他一句話驚呆了的李天瑞往後殿急衝。

才出得殿門,迎面又是一蓬箭雨,一群羽林衛。

宮牆上突然閃出三名黑衣人,與李言年一起護著李天瑞往外衝殺。

羽林軍的箭被他們擊開,硬生生撕開一個缺口。眼看就要出宮牆,兩道凌厲的劍光閃過,驀然隔開了李言年與天瑞。

「李天佑!你這個殺弟奪位的逆賊!」天瑞認出其中一人正是天佑,顧不得李言年,胸中所有的怨氣驟然爆發,衝著天佑衝了過去。

老子打兒子?那聲音宛如天雷在他耳邊轟鳴。他不要接受這個事實。他的父皇在龍翔殿中養病,他的母后在鳳宮,這裡是他的家。李天瑞寧死於此。

羽林衛趁機衝上,眼看與天瑞的距離越來越遠,李言年恨得直跺腳,他怎麼會有這麼一個衝動的兒子,自尋死路!

風揚兮的劍光襲來,一名刺客迎上一劍,虎口一熱劍幾欲脫手。另一名刺客補刺一劍,卻被風揚兮揮開的劍光所傷,踉蹌著後退。

「走!」一人扔下迷煙,雖然在大雨中轉眼被衝散,三人仍趁機護著李言年衝出了宮外。

風揚兮回頭看了眼瘋魔般猶作困獸斗的太子,長笑一聲,「王爺,風某走了!」腳尖一點,再不管皇宮的事,追蹤李言年與三名刺客而去。

若想找到她,這是唯一的線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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